这是我第五次环岛。

大年初三，台湾人还在放春节假期，台北成了空城，宛如候鸟南飞后留下的北方
栖地，难得的萧条清闲。

离开那天，台北已经连续下了将近一个月的雨。
看着房间窗边那片滋生蔓延的黑霉菌，我只觉得台北整座城市连同空气，都要跟
着发霉；深深吸进一口空气，整瓣肺叶便像是浸在水里一样。
台北没有雨季旱季之分，只有雨势大或小的季节之别。

冬天台北的雨势不大，但够持久，足以让台北人忘记太阳的模样，甚至台北人可
以根本不用看气象预报，因为我们知道明天永远是雨天。
冬天的台北人，雨伞是出门必备，因为是频繁使用的必须品，所以和穿衣服一
样，雨伞也要讲究品牌、价格、设计款式；他们除了看你的穿着判断你的品味，
连雨伞也是判断依据之一。

台北是个盆地；几千万年以前，这个盆地是个湖。 　　
地壳变动之后，北边的山脉开了一个缺口，让淤积停滞的湖水向大海宣泄，于是
台北盆地终于诞生。 　
诚如侯导演的成名作，台北是个悲情城市。
　
这个城市，奠基在湖泊淤积的烂泥之上，地质不稳；台风暴雨频仍、地震不断，
盆地北边还有一个火山，正虎视眈眈、等待苏醒的那天。 　　
频繁的天灾，加上因为困苦被迫移民来此开垦的先民，塑造出了台湾人今日忧
郁、悲情的性格。 　　
有人说，台北的魅力来自于淡淡的哀伤与抑郁，就像台湾导演拍的电影画面那
样。

台北人看雨，是习以为常的麻木无奈，也是浪漫情调、苦中作乐的坦然。
雨，无形之中潜化了台北人的性格，也塑造了这整座城市。

最近，突然想念起太阳终年眷顾的台湾南部，于是再也受不了台北的抑郁和阴
雨，我和女朋友决定开车私奔环岛。

带上相机、衣服、地图，我们说走就走。



台湾是一个岛；台湾人环岛，天经地义。

头一、二次环岛，是小时候爸妈开车带着我一起的，遥想起来已记忆模糊。
第三次，则是我高二刚学会开车后，带着家人一起去的。犹记得当时跃跃欲试
地，一个驾驶技术仍然生疏的初生之犊，驾照还未到手就爬上台湾最险峻回仄的
高山公路。
上一次出发，则是大一的时候，跟着几个大学同学，连要去哪里都还不知道，就
带着帐篷睡袋，跨上了摩托车。

反正，就是环岛嘛。
既然终点就是起点，不需要考虑旅途的终点，当然也就毋需烦恼方向、计画路
线，所以可以随时随地、说走就走。
台湾人也真够幸福的了，总是可以这样无忧无虑、不用担心目的地的旅行；再
怎么样，环绕了台湾一圈，总归是会回到原点。
唯一要考虑的，只有顺时针或逆时针环绕的选择而已。
只要确认了归宿的所在和方向，不论怎么走、选哪条路走，终究都能走得心安理
得、无畏无惧。



台北，固然是台湾对外的窗口、是文化经济活动兴盛的大都会；但台北，不是台
湾。
有时候，我什至觉得台北自外于台湾，不是台湾，而像国外、像一个光鲜亮丽的
西方城市复制品和台湾庶民的畸形结合。
也因此，台湾的纯朴与可爱，有时候要离开台北，才有机会遇上。
往往深入一个不知名的乡间小镇，才会偶然发现台湾最深处的美，和台湾人内心
最深处的感动和认同。

但，无论想要走马看花、或要深入探访，一切都尽其在你；台湾，随便你怎么
玩。



很多大陆人要说，台湾不过就是一个蕞尔小岛嘛。
就算和大陆很多省分比起来，台湾的面积仍是敬陪末座的；这样的一个弹丸之
地，值得一再地环岛旅行吗？

是的，台湾用面积论，的确是一个小地方。
然而，论及人口族群、文化的多样程度和”密度”，台湾精彩绝伦。
再加上，台湾的公路陆网发达，除了西部纵贯平行的两条高速公路之外，还有纵
横阡陌的省道、县道，所以每次环岛都可以选择不同的路线，而不会有所重覆。
这次环岛去的地方，我和多数大陆豆友一样，在此之前毫无认识，绝大多数都
是我第一次驻足停留。



旅行开始前，先提供一个台湾铁公路地图。
(有兴趣的话，可以按图索骥，跟着我的游记一起在地图上画出一道虚拟的旅
程。 )
http://admin.taiwan.net.tw/bulletin/File/200701/taiwanmap.pdf
绿色的线段是”国道”，又叫“高速公路“，标志是一个梅花，梅花里标示着各自
的编号。
粉红色的线段，则是隶属于省公路局管辖的快速道路，又叫“快速公路“。
这两种，相当于大陆的高等级高速公路，有独立的车道和交流道。
红色的线段，则称为“省道“，道路等级和品质相当于大陆的”国道”，直接穿越
重要城镇。
棕色的线段，称为”县道”，但实际上的道路品质和”省道”相去不远，通常都有
双向四线道。

不论任何公路，编号的规则都是:
单数编号的公路，是南北走向，例如西部两条纵贯高速公路分别是国道1号和3
号、东部的纵贯高速公路则是国道五号；双数编号的公路，则是东西走向，但台
湾中央的山脉过于险峻，高速公路要穿越有工程上的困难、和环保上的疑虑，所
以东西向的高速公路都分布在西部平原，作为都会区和两条纵贯高速公路的连
接。

而蓝白间段的线段，则是去年甫开通、至今已经吃掉西部航空市场的高速铁路。
搭乘高铁，从台北到高雄只要九十分钟，而且票价在一千两百块新台币左右。
至于黑白相间的线段，就是日本人兴建、并由国民党政府修葺改善、并完成环岛
路网的”台铁”，曾经垄断了台湾唯一的轨道交通。

想来台湾的大陆朋友们，有了这个地图，不论是要做旅行路线的规划、或是要想
像”意淫”一趟台湾之旅，都无任欢迎。


关于高速公路，这里还有详细的台湾高速公路路网图
http://myweb.fcu.edu.tw/~m9201158/TWexpway.jpg



上次骑摩托车环岛时，我和同学走的是西滨快速道路，沿着西部海岸南下。
这次，我大概盘算了一下，大致决定路线要远离海岸，沿着台湾岛的高山脚下绕
一圈。

出发前，在公寓的地下停车场里。


我坐在驾驶座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动汽车引擎。

我要逃离这座城市了。

午后一点，我们成功逃离台北盆地。
车上的温度计显示，车外气温只有八度。
这个气温，足够让大半台北人全部夹着尾巴、像是冬天大迁徙的兽群般逃往南
部。
加上春节返乡过年的车潮，宽达五个车道的高速公路国道一号，套用路况报导广
播电台的话说，”活像个停车场。”
其实，自从西部的第二纵贯高速公路通车后，春节塞车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
记得以前过年塞回彰化鹿港，短短两百公里要开七个钟头…
想想觉得真恐怖，台湾西部这么狭长的平原，有了两条平行的高速公路，却还是
满足不了交通流量的需求…

匆忙离开台北，连要去哪都还没决定，我们的车子混在长长的车阵里南下。
北部湿冷的天气形态，主要分布在苗栗以北的丘陵迎风面地区。
果然，高速公路一出苗栗的丘陵，天气立刻转好回暖，车子沿着陡坡滑进中部的
山间平原。

在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上俯望大安溪冬季干涸的河床，我想起新闻曾经介绍过，九
二一地震后大安溪河床断裂形成的峡谷，成为新近的热门景点；于是，我将车子
驶离高速公路主线，滑出后里交流道。
印象中，大峡谷的位置在卓兰镇与东势镇交界处，于是我沿着不知名的乡间小路
驶往”兰势大桥”。

凭着记忆，我试图从大桥南侧的小路驶进河床，但因为游客众多、峡谷险峻，交
通部门把南岸的入口处封了起来。
无奈，只好驶过大桥，到北岸寻找其他入口。

不愧是台湾最新鲜的自然景观，地图上找不到这个景点，路上也不见路标指示方
向。
问了当地人，我们从苗58号乡道，弯进一条迂回狭窄的小路，没想到前方车潮
汹涌、会车困难；光是将车开到河床附近，就花了将近半小时。

一下车，全是闻讯前来尝鲜猎奇的观光客，趁着过年假期全家出游。

九年前发生的九二一大地震，断层带通过此处，将原本平坦的河床硬生生撕裂开
来；河川注入峡谷处因为断层落差，生成了新的瀑布。









赶在天黑之前，我们离开了峡谷。
取道3号省道（台三线），我们南下到丰原市解决晚餐。

丰原是台中县的”县治”所在。
县治的层级和规模相当于大陆的”地级市”，但台湾的行政组织架构，和大陆不
太一样。
大陆的地级市辖下有多个县城；但相反地，台湾的县治则是隶属于县政府之下，
县治是县内最大的城市、作为县政府机关的所在地。

在台湾肚子饿了，只要记住一个要诀。
不管去到哪个城镇要找吃的，只要在地图找寻”夜市”的位置即可，轻松方便。
一个城市有什么特产、什么最美味的小吃，大抵都在夜市里。

台湾夜市卖的几乎都是小吃。
小吃顾名思义，份量不大，一份的价格多在三十到五十元之间。
通常一顿饭，只要在夜市逛一圈，那摊吃点什么、这摊喝点什么，走出夜市时就
很满足。
在夜市”走”一顿饭，一个人花费大约两百块左右足矣。
中南部的物价，比台北物价稍微低一点，但差距不大。

丰原夜市规模不大，就在镇上的信仰中心慈济宫东侧。
从下午五点开始，一直到我们十点离开之前，夜市里的人潮没有停过，所有人真
是肩并着肩、寸步难行；有名的小摊前，还会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我几乎要以为，全丰原的人，都来这里吃晚餐了。

台湾的夜市，大抵都在城镇的寺庙旁，比如台北慈佑宫旁的饶河街夜市、基隆的
庙口、慈诚宫旁的士林夜市。
早期寺庙不仅是台湾的信仰中心，更是人潮聚集、交换情报货物的公共场所；有
人潮，自然就有小吃摊。小吃摊一聚集起来，久了就变成一个夜市。
所以，夜市里的小贩和美食，通常都有几十年、经营了好几代的历史，每个小摊
也都有自己的店名和独门特色。
于是，台湾夜市里常常可以看到小摊招牌上写着”创立于民国xx年”、”原本榕
树下老店新址”之类宣告品牌形象的标语。
而地图上，会把特别有名、历史悠久的小摊标注出来，让爱吃的台湾人可以按图
索骥找到当地最富盛名的摊贩大快朵颐。

这点，和大陆的夜市不太相同。
大陆的夜市，和庙宇、宗教场所通常没有绝对关连；而夜市里卖的东西则大同小
异，每个小摊之间口味差异并不大；小摊通常只有编号，而没有传承好几代的店
名。


说出来也不怕见笑，台湾人在岛上旅行，基本上都是为了吃。
所以，台湾的地图会特地把有名小吃摊的位置标出来，甚至还有专门的书籍搜集
台湾各县市著名的小吃摊贩。
想看看台湾各地的居民吃些什么？买本地图就能一网打尽。

大陆有名的料理、餐厅，通常都有个很豪华的店面，然后一楼是最大众化、最普
及的，价格也最便宜。
二楼呢，是接待肯花钱的贵宾，装潢比一楼高级一点、价格也贵了不少。
再往楼上，就是高级的包厢或是接待外宾政要、政府高干的宴会厅，价格三级
跳。
大陆有名气的餐厅，以这样区分市场、阶级严明的模式经营者，比比皆是:北京
的全聚德、西安的饺子宴或西安饭馆、兰州的马子禄牛肉拉面…
奇怪的是，这些有名高贵的餐厅在我吃来，往往还不如隔壁胡同里一家五块钱一
顿的小吃来得美味。

相较之下，台湾有名的就几乎全是卖小吃的摊贩。
昂贵的餐厅也有，但没有像大陆区分阶级的情况，而且通常生意口碑都不如小吃
摊贩好。

菱角酥，九个三十元。



离开台北，才知道原来台湾人真的如此嗜甜。
什么都是甜的:肉圆的调味酱料是甜的、肉粽的甜辣酱是甜的、四神汤的汤头
也是甜的，最后那道充当甜点的菱角酥当然更甜得没话说。

有人说，台湾又以台南小吃最甜。
台湾的甘蔗种植，越往南分布越广；不知道这和台湾小吃的甜度由北往南递增有
无相关？

我们在丰原市的百货公司楼下发现了一家诚品书店。
很难想像在中部的一个小镇，居然也能寻得诚品的身影，我想像着这样一个小镇
的阅读人口会有多少。

温暖又爽朗的中部城市、熟悉的街景和便宜的物价，离开了台北，什么都好。

回到车上，我们开始盘算今晚住处。
因为盘缠不多，所以打算找个汽车旅馆(MOTEL)过夜。

Motel在台湾是个特殊的文化现象。
起源于美国，因应美国地方大、车辆普及、公路发达而生的motel，是开车长
途旅行的人路过休息的地方。
我在美国开车旅行时，也曾住过公路旁、荒烟漫草之中的motel。
这种小旅馆，毫无观光渡假用途，纯粹作为中途休息用的节点，功能简单实用、
价格便宜。
Motel之所以将hotel以m取代开头，就是要强调其功能和汽车、公路
(motorway)之间的依赖关系。

台湾完全没有美国那样宽广的地理条件，每个城市之间的距离开车不用几个小时
就能抵达；照理来说，台湾人根本不需要在公路上找寻休息过夜的地方。
但有趣的是，正因为台湾的狭小、人口的密集拥挤，反而创造了motel的需
求。居住空间狭窄的台湾人，很难拥有完全隐私的私密空间。
Motel于是成为台湾情侣可以转换心情、场所，又可以享有隐密空间的胜地；
再加上motel可以直接开车进入，不需要下车即可进房，又大大增加了隐密
性，对许多希望保持隐私的公众人物、名人而言，motel既安全、又方便。

这类的motel，后来渐渐改叫”爱情旅馆”，更直接的告诉大家，就是专门给情
侣去的啦。

最重要的是，和美国一样，台湾的motel也很便宜。

于是，我在地图上找到离丰原最近的motel，照着地图开过去，却发现motel
已经倒闭，看起来荒废已久。
不知何去何从的我们，甚至还在烦恼明天究竟是要继续往南、还是要上合欢山横
越台湾。

合欢山横越台湾的路线我已经走过，从南部横越台湾的路线倒是未曾涉足；考虑
过后，决定继续往南。
看了地图，决定今晚在国道三号的南投休息站过夜，睡车里。

从丰原往南投，必须从国道一号在彰化系统转国道三号，途中会经过台中市。
台中市是台湾第三大城，是中部的都会中心，和台北差异不大，而且之前就已经
来过多次，这次就路过不停留，直奔南投。

之前曾经说过，台湾高速公路的休息站是热门观光景点，也许大陆人听了匪夷所
思。
台湾政府把新建的高速公路休息站，全数交给民营的公司私人经营。各家公司彼
此竞争、在服务上推陈出新，只为增加营收。
其中，又以位处高地、可以俯瞰台中港口夜景的清水休息站最有名。
许多游客甚至把这里当作旅游的目的地，而不是中途路过的停留点，这是爱做生
意的台湾人创造出来的另一个奇景。

清水休息站的夜景
http://www.pbase.com/boogier/image/33205044

http://www.pbase.com/boogier/image/33205340

我们在休息站里买了宵夜吃，梳洗一下之后，便回到车上把车子熄火、窗户开了
小小的缝隙透风，准备睡觉。
无奈午夜过后，气温直降、寒气逼人；尽管离开台北了，夜晚的南投温度仍只有
七度。我们瑟缩在一起，整晚辗转反侧。

睡睡醒醒、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只觉得越睡越累…
一大早，休息站里又能看到趁早出发返乡、在此停留的车潮。
我边打哈欠、边往休息站外的方向走。休息站盖在一个高处的平台上，从悬崖上
望出去，山谷的腰际系着一带云絮，仿佛正安稳地枕着一个沉睡中的林间小镇；
而刚刚升起的太阳，则像是害怕惊扰小镇的酣睡似地，小心翼翼的轻抚着山林田
野。

眼下的美景令我睡意全醒，连忙跑回车上拿出相机，深怕遗漏了日出的镜头。



把p叫醒之后，我们继续上路。
环岛之旅的第二天，在睡眼惺忪之中展开。
大清早的国道三号少见车子踪影，我们以时速一百二十公里驰骋在西部平原上。
一个小时后，我们在嘉义中埔交流道离开高速公路，转进台十八线省道，一路向东。

十八号省道直直向山里通去，继续前进的话可以抵达阿里山。
很可惜，阿里山并不在这次的旅程当中；我们在中埔乡的十字路右转台三线省
道，继续往南。

台三线和台一线都是台湾西部纵贯向的公路，只不过台三线行经的路线更靠近山
里一点，穿梭在平原边上的丘陵里，一路都是回仄弯曲的山路。

台十八线



台三线



台三线沿途的丘陵地



在台三线上走了一个小时候，路面开始下坡；突然一个转弯，一个宽阔的大湖出
现在公路右侧。



这一池碧水并非天然湖泊，而是人工建造的曾文水库；印象中也是台湾最大的水
库。


水库的上游，还有个颇为状阔的峡谷。



公路边，一只匍匐在地的蝴蝶。
台湾，素有”蝴蝶王国”的美称，蝴蝶物种极其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