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诗歌。全世界之文学,无一不是以诗歌为开端。文学之源就是诗歌,中国先有韵语,后有韵文。从最早的形态看来,“诗”与“歌”(音乐)在形态上是统一的。也正如音乐超越声音一样,诗也超越了文字。诗歌是最简单的文字,因至简单,而至深刻。全世界所有的文学体裁,最容易写也最难写的就是诗歌。诗歌在与音乐分离后,向着更深的方向发展,那就是隐喻和象征。后来,中国之史学空前发达,诗歌走向叙事化,一度严重衰退,丧失了想象力,在精神与世界的交流层面愈发萎缩。中国人强调诗的意象,“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如果诗歌本身不能达到“超象”的效果,那么这首诗歌就是败作。西方的诗歌强调感觉与思索,我们阅读对西方观察极其深刻的刘晓波的诗歌,就会发现这个问题:过于严谨,不得自由,放不开,缺乏灵性。逻辑推证能力过强的人,在诗歌方面的造诣一般都不高,不够洒脱,不够逍遥,不够愤世嫉俗,不够出离愤怒。
诗歌是一种极其奇特的文体。有人主张中国人不读中国作品,或者至少尽量少读中国作品,其“可读”的,往往从不抛弃诗歌。诗歌有“滤心”之用,这一点我极有体会。一些佛教诗歌,越读下去心越静,仿如剔除刺骨,仿如涤荡污秽,十分神奇。基督教的赞美诗无论是读还是唱,都让人感觉庄严、沸腾、有力、心宽、雅致。《圣经》之中有许多段落,也极似诗歌,读来也是非常有力,其精神感天动地,何况人乎?确实,诗歌在我的理解里已经越来越成为“高级读物”。最优秀的诗歌,甚至很容易导致无法为之作曲,无法淋漓尽致、尽善尽美。在中国曾经轰动数载的摇滚乐队“唐朝”,其歌词全是来自诗人之手。在《梦回唐朝》这首堪称“中国摇滚圣经”之一的歌里,“忆昔开元全盛日,天下朋友皆胶漆。眼界无穷世界宽,安得广厦千万间”,已经无法以“唱”的方式来表达,必须以“宣念”之势(京剧念白)来彻底洋溢,方得宣泄,这就是诗歌本身的力量。
当代诗歌经历了太多的冲击。商品经济时代,威权统治时期,理想主义濒临绝境,诗人们处于边缘境地,感官刺激增强,内在精神缺失。为了摆脱奴役,一群先锋诗人挺身而出,战斗不息,比如黄翔、余樟法(东海一枭)、杨春光、郑贻春。单是这四个人,就够极大的篇幅来阐述。就我的阅读感受而言,黄翔与杨春光确实达到了相当的精神境界,这种境界就是:放在时代逆流之中,视诗歌为事业,为生命延续的必须营养,一直都活在诗里,人与诗已经高度统一于一身,人即是诗,诗即是人。你不敢想象他们没有诗歌将意味着什么,也不敢想象诗歌没有他们又将意味着什么。郑贻春颇似政治诗人或军事诗人,也就是说,诗歌对于他而言就是炸弹、原子弹、氢弹,他可以纵横恣肆地运用各种手段,将诗歌制造为武器,一直猛力地轰炸、轰炸、轰炸,从不停息。余樟法是那种极有才华、极有悟性、极有性情的诗人,洒脱逍遥,新旧体诗歌都很有一套,有李杜之影,也有黄翔、杨春光、郑贻春那样的诗情、诗性、诗胆、诗魄。总而言之,余樟法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杂”。
“无疯不成魔,无魔不成疯”啊,诗人若没有这点特立独行、修炼道行,实在是谈不上“诗人”的。我们经常看到,很多诗歌容易流于几极,一极是赤裸裸的感官享受和琐碎之事,一极是陷入过分的理性和章法,另有一极则是极尽献媚歌功。我们很难看到诗歌的精神,也不见得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能够找到真正的诗歌精神。最厉害的一群诗人总是被不断边缘化。反之,“圈子式”的口诛笔伐,“自阉式”的自我过滤,几千年的文人相轻,长盛不衰的“窝里斗”,把真正的优异者驱逐出局。余樟法被删帖、删id的诗歌,说到底皆是删者自我恐惧的政治顾虑所致。删了且不说,还要口诛笔伐,以示自己公道在心,爱国爱民,实属丑陋。但这说明,诗歌是有禁区的,一是性,二是政治。有人敢动前者,却不敢动后者。所以,杨春光才提出“诗从语言始,到政治止”,指引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诗人的敏感,较一般人更为强烈,他们对内在解放的冲动,远远胜于凡夫俗子。诗歌是最不关乎功利的一种文体,但优秀的诗歌却比一篇够硬的论文还要有力,因为纯理性的一切是无法解释本身就缺乏理性的世界的,唯有诗歌、小说等少数体裁才能做到这一点。20岁出道以后,我写下过三百余万字,但诗歌本身却屈指可数,唯有那么几首而已,其余发表的诗歌皆是出道之前最痛苦一段时期的痕迹。不是我不愿写,而是实在写不出来。真的,我承认这是我的创作领域之中最难胜任的一项,看似简单,实则艰难至极。我之诗歌创作,往往是积累了太深、太长、太厚的情绪与思想,而且无法用一般语言来叙述,基本上属于那种“闷在心里憋得慌死人”的情况,才有可能写下那么几行。那是比号淘大哭还要号淘大哭的哭泣,那是比声嘶力竭还要声嘶力竭的呐喊。真的,仅仅是把一个人“坐”在那些诗句里,就能让人感到毛骨耸然,痛不欲生。
大家仔细看佛教的许多诗歌,里面全是绝望透顶的语言,那是绝望至极之后生出的慈悲、沧桑与智慧,这些只有诗歌才能表达出来。同样的道理,其实全世界最艰深的哲理,所使用的也必须是最简单的语言。我们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老子》,它很短,全是韵文,但一一将其解开,又是无限深奥,最终又被还原为最简单的哲理。诗人之境界,实在有赖于哲理。然而面对真实的世界,哲学已经走向了严重的失语症,诗歌也随之沦落。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的副研究员赵汀阳,属于那种典型的哲学高才,只有46岁,但他研究到最后却给了我们这样一些结论:“哲学不能去思考那些只存在于语言中的、与我们行动无关的世界”,“很多哲学观点也是可以避免的,各种什么什么‘观’没有使用价值”,“哲学的思考对象若是太理想化了,这是哲学最大的失败”。然后,他指出一条明路:“要使哲学重新显示出智慧,也许首先需要放弃语言加给语言的烦琐负担,恢复一种与问题直接相关的语言。”人说“诗如哲”,诗歌也如此,最简单的语言反而是最触动人心的千年之诗。
末了,让我们来享受一下何为“最简单的语言”,何为“最触动人心”。请看被梁宗岱誉为德国抒情诗中最伟大、最深沉的一首诗歌——歌德《漫游者夜歌》,体会那种感觉对感觉的回忆,体会那种感悟对感悟的回忆,体会那种精神对精神的回忆,体会那种深处的“思”,体会那种数年之后再感此中的沧桑与意境。
一切山峰上
是寂静,
一切树桬中
感不到
些微的风;
森林中众鸟无音。
等着吧,你不久
也将得着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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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银波,独立作家,原籍中国重庆,系独立中文笔会首届会员,主编《壹刊》。
壹刊(2008年五四青年节创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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