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不能言说的,对之必须缄默。
?? ——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 ——陶渊明:《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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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已经过去了。在和煦﹑柔软的阳光下,我开始有机会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回忆这一切:自从匆匆告别大学校园,我便像一粒命运的种子,被抛撒在大盆地以南的这个城市一隅。
??这是座因恐龙﹑盐井而闻名的城市:在恐龙馆,那一具具庞大的肉食者的遗骸让人触目惊心;在古盐场,那一架架锈蚀的天车默然无语。这两种被强大的时光抛弃了的东西常让我悄悄呆问:生存和生命的意义难道就仅仅是简单的模拟和重复吗?大约是米兰•昆德拉说过:生存只有一次,因此你无法排练。正是基于这样一种不可名状的悲凉心境,以及对命运中荒诞存在的疑惧和惶恐,反思与反击,构成了我诗歌写作的原初心理态势。我想我所有的作品都是对上述事物的关注和抚摸;诗歌的存在,使我在面对与生俱来的根本孤独时不至于无话可说。
??在一篇诗论中,我曾不无痛心地说:现代生活对诗人的压迫,不仅在于物质和技术对诗歌的冲击,更在于浅薄与媚俗已进入相当一部分诗人的内心。在这样一个高科技和大商品的物欲年代,一切精神的东西都有被视作奢侈品的可能。现代文明在给我们带来各种便利之时也带来了它对精神意识的浅俗化和功利化;物质发展与精神进步的不协调性的产生,使人深感思想被世代传抄的尴尬。因此,设若一位诗人没有充分的自觉性和淡泊心,没有与宇宙万物为友,以人间哀乐为怀的远离世俗生活的生命孤独意识,要在金钱万能物欲横流的今天创作出大诗和史诗,几近于天方夜谭。
??我有必要向各位提及我的生活背景,在这座城市里,我是以一家
企业的秘书而不是以诗人的身份存在的。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注定要与经济、商业和官场相交。因此,这些年来,我一直努力保持自己的生活方式:早晨,在晨光中读书,它们永远是《唐诗》、《宋词》、《楚辞》、《诗经》、《史记》、《古文观止》……上午和下午我则像个勤恳的职员,与各种文件、报表,生动和不生动的脸周旋;傍晚,我则要沿着厂区最偏僻的小径长久地散步;夜里,是写作,或是孤独冥想……我知道我的生活是朴素的、简单的,这种生存背景远离了物欲和商品,远离了现代化都市的欲望和享乐。但,也就是基于它,才使我有理由坚信:尽管我是孤独的,但我离现代生活和滚滚红尘要比众生远一些;因此我有机会用宁静和恬淡的目光更深刻地打量外面的
世界。
??“这不是一个适合怀旧的年代/思想者在思想中衰老/诗人们则争夺最终的虚名/而一炬烛火,一管狼毫/将伴我闯荡天下/穿越沉沉的停电夜”,去年冬天,在那无休无止的散步和遐想中,我忧伤地写下了这几行诗。那一刻,比照当代诗坛中蜂拥的下海、炒股、经商、从政;比照忙于当顾问、办笔会、拉赞助、卖文稿的诗人们,我常常梦中会晤的是一群早已作古的名字,他们是:陶潜、庾信、杜甫、王维、孟浩然、苏东坡……
??有必要特别指出的是:公元405年秋天,四十一岁的诗人陶渊明辞去彭泽县令,重操农耕旧业,人们均把这看作是诗人对黑暗王朝的反抗,但在我看来,它其实是
中国诗歌史上诗人第一次自觉对物欲世界腐朽现存的的逃避,是对真实生命理想和终极人生价值的追寻。这种逃避和追寻的结果是使诗人有可能跳出自己时代的政治、经济、宗教的漩涡;能够以局外人的目光来更平静、更冷峻地解剖那个被金钱和权利左右了的社会。
??这样说,并不是号召当代的诗人们都逃离社会现实,陷进象牙塔中。不!我仅仅在想,当商潮汹涌、红尘滚滚之时,一个真正有所作为的诗人不是要在时代生活中扮演公众的情人,而是必须远些,再远些。唯有这样一种心理与生活的距离,诗人的心态构造方能摆脱时势及社会的局部影响,建立在更为广泛的人性与生命原色之上。
??我常不由自主地回忆这样一些过去的事情:托尔斯泰伯爵坚决放弃彼得堡众人艳羡的上流社会,独自僻居山野;海德格尔生命存在的唯一形式就是用一枝笔,把自己的哲学思想写满一张张稿纸;维特根斯坦则把父亲的大量遗产分给友人,一个人住在爱尔兰海岸一幢临海的房子,在荒凉的海滩作孤独散步时,他心中便会泛起一缕缕怆然而温暖的情怀,支撑他在思想的自在之国漫游……相比于今日,我则想大声说:回来吧,诗人!从交易所、从歌舞厅、从主席台,回来吧!你要回到书斋和灵魂中去,回到优秀的生活和严肃的写作中去——假如你是真正意义的诗人的话!
??离生命和思想近些,离物欲和繁华远些!所谓大诗人,就是注定不能像众生一样耽于富贵荣华;注定了要作苦行僧和殉道者的人!历史已无数次教育我们:朴素不仅是一种艺术风度,更是一种人生态度。我们崇尚节约、宁静、力量和淡泊,就如同我们拒绝浮躁、奢侈和虚伪。当我们以中世纪唯一的望星人了望茫茫苍穹时的心情对准当代时;当我们用孩子般单纯的目光关照花花世界时;也许,诗歌会被我们握的更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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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想吗
?? 当最后一场大雪如期而至
?? 我将守卫在清贫与诗歌中
?? 注视百年后的月光
?? 照你过河敲门”
?? ———聂作平:《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