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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亚芝:杜甫的忧患意识

刘亚芝:杜甫的忧患意识

  每次读到杜甫,总是莫名的酸楚,他的诗,含有绵绵不尽的忧愁。那忧愁,仿佛可以被开掘和发现似的。年少时读体验了一些东西,年长时读又体验了另一些东西,而先前和现在的体验却迥然不同,在不断否定之否定过程中,读懂他深沉的历史感和强烈的现实感交织而成的忧患意识,既有对劳苦民众的忧,又有对国家危亡的忧,更有对民族命运的深层思考。

  浣花溪畔,草堂书屋,一个被君王抛弃的旧日臣子,一个退隐于江湖的游子,何以在归去来兮的矛盾纠缠中涕泪沾襟,以至于将满目凄凉赋予诗行,似乎惟有做诗,方可解忧呢?连年的不义战争,无休止的服役,漫长的漂泊,诗人不仅不能实现“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政治抱负,反而过一种“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屈辱生活,原来“主荡齐赵间,裘马颇轻狂”,却不料“此意竟萧条”。从小深受儒家“匡时济世”思想影响的杜甫,无论穷达都兼善天下,关心国家,关注现实。当他看到大唐盛世渐趋衰弱、政治形势转入黑暗、官僚集团日益腐化、安禄山起兵叛乱时,再也没有了读书和壮游时期的浪漫,自此,他忧心忡忡。

  杜甫的忧患,为国势而忧。“安史之乱”时唐王朝急剧衰落,叛军长驱直入,战火烧遍中原,国家岌岌可危,政权摇摇欲坠。面对一个无秩序的世界,一个不知前途的未来,杜甫大声疾呼: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一介书生,许身稷契,希望民族振兴,希望国泰民安,而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反差使他产生了强烈的、痛苦的忧患,也使他对人生的悲剧性体味得异常深刻,这种内心世界的忧患投射到作品中,使其作品笼罩着一层浓浓的忧患色彩。他笔下的《月夜》《春望》《哀江头》《悲陈陶》《三吏》《三别》,正是他关心现实政治、抨击时弊,揭露统治阶级专横娇奢、穷兵黩武,以及贫富对立的黑暗现实的优秀篇章。沦落天涯的杜甫,虽落魄潦倒、壮志未酬,却心系国政,志在匡国,无时无刻不为国家命运且喜且悲,一切不合理的现状,全部收入到他忧患的视野。他的诗,充满国破城荒的景象,充满天地同悲的气氛,无不体现忧国悯时的焦急心情,所以苏轼称其“一饭未曾忘君”,周紫芝称其“少陵有句皆忧国”。

  杜甫的忧患,为民生而忧。“安史之乱”后,时局剧变,杜甫携家逃难。一路上,目睹焚掠屠杀乌烟弥漫,亲历家破国亡民不聊生,老百姓一面忍受叛军的摧残,一面承受官府大肆征兵的苦难,饿殍遍野,难民如潮,生离死别,哀哀无助,而朝廷之上,从帝王到官宦,满朝纵情享乐,醉生梦死,歌舞升平,繁花似锦,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浮华掩盖的社会,满目疮痍,危机四伏。杜甫被残酷现实遏制的情感只能在诗句中得到淋漓尽致的迸发,他愤然写出《兵车行》《白帝》《又呈吴郎》,“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哀哀寡妇诛求尽,恸哭秋原何处村?”“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巾。”语语刺讥,声声慨叹,刻画出一幕幕真实画面。国已不是国,家又何成家!诗人悲情中无奈地叩问苍天,民生何在?

  杜甫的忧患,为贫病成忧。生逢乱世,居无定所,战争蹂躏,浪迹天涯。杜甫一生辗转流离,老来贫病交加,那种顾影自怜、涕泪纵横的凄惨愁容宛然可睹。“岁拾橡栗随狙公,日暮天寒山谷里”、“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不爨井晨冻,无衣床夜寒”、“况我饥愚人,焉能尚安宅”、“身危适他州,勉强终劳苦”,从这些诗句中可以看出,处于社会最底层的杜甫,衣难蔽体,食不果腹,怀才不遇,孤苦无依。而那首《登高》诗应该是诗人晚年生活的真实写照,风声、猿啸、鸟飞,落叶凋零、江水流逝、万物寥落,一处肃杀悲凉的气氛,一种穷病落寞的身世,写尽诗人感时伤怀、沧桑苦难的满腔忧愤。

  杜甫的忧患意识,建立在高度的民族自尊心和责任感基础之上。他“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为江山社稷秩序混乱而忧,为黎民百姓水深火热而忧,为英雄壮士抱负成空而忧。他的忧,似长江之水,滚滚而来。但他没有沉溺于愁云惨雾不能自拔,而是在悲苦与凄凉中求索和向往,用如椽巨笔,直面残酷现实,客观真实地描绘了那个多灾多难的时代风貌,留给后人一千四百多首诗,因之赢得千古“诗圣”的美誉。今天,每当我们翻开杜诗,总能在他沉郁顿挫的独特风格里感觉纷乱年代的历史片段,在他沉重的笔墨、悲情的呐喊、不尽的忧思中,读懂诗人傲岸与不屈的精魂。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残酷而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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