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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是个什么东西？(原创)
段兴焱
老百姓是个什么东西？它是
我们再熟悉不过的、天天挂在嘴边的词儿。谢晓东那首家喻户晓的歌不就是乐在其中地高叫：“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吗？中央电视台就有个收视率非常高的栏目――“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以及“天地之间有杆秤，那秤砣就是老百姓”。说到底，老百姓这三个字儿就是我们
中国民众对自己身份最自然而又心安理得的自我认同。
老百姓究竟从何而来？恐怕没有多少人会去深究。其实，在中国的封建社会，统治阶级称老百姓为“天下苍生”、“芸芸众生”。“苍生”者，何谓也？指草木生长之处，《尚书•益稷》：“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唐代经学大师孔颖达疏：“旁至四海之隅苍苍然生草木之处，皆是帝德所及”；“芸芸”者，又何谓也？据为老子注《
道德经》的西汉道家河上公解释：“芸芸者，华叶盛”，即花草树木遍地盛开之意。是故，当时的统治者又公然将广民众称之为“草民”，只不过，如今换了个说法，叫老百姓。
老百姓既为地上的花草树木，则他们自然不具有权力和责任，不具备做一个高贵的、有自己不可剥夺的尊严的大写的人。作为老百姓本人，也就意识不到自己公民的责任和义务，故而在自己偷税、漏税，有违公德法纪之时，往往不记廉耻，毫无内咎，因为他们觉得作为“老百姓”本来就是混日子的。所以，今日有员在东窗事发忏悔时亦道：“把自己混同一般老百姓”。语言哲学揭示：词语的巨大历史惯性不会随外在的物化的政治、经济变革而轻易消除。正是如此，数千年来，从骨子里浸透着“草民”意识的“老百姓”称谓，才一遍又一遍地从统治者的训斥中、从民众自己的嘴巴里溜了出来，以至于时至今日，一首《小草之歌》仍被许多人所津津乐唱，仿佛不做“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就找不到北了。
找不到北，是因为在统治者眼睛里、在民众自己的视野中，老百姓根本就不该分清“东南西北”的，因为他们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起码不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公民。做一个老百姓，是不能问国事的，他只是一介“草民”，只是默默为谋生而奔忙的庸庸碌碌的芸芸众生，他纳粮、叩头，被驱使被奴役；除了少数官逼民反、走投无路而揭竿而起的人外，大多数都是敢怒不敢言、怯懦、苟且，在一切统治者面前作恭顺状的良民。1967年8月，国家主席刘少奇挨批斗，他拿出宪法，对批斗他的人说：“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也是一个公民，为什么不让我讲话？宪法保障每一个公民的人身权利不受侵犯。”刘少奇当年能想到宪法和公民权利，是因为他比较“有水平”，还能想到有“公民”这么个字眼，但他“有水平”不等于全天下的民众危难时刻都能想到“公民”这样庄严的字眼，比如，当年窦娥跪在官府面前的时候，喊的只是：望大人高抬明镜，替草民作主……云云。
美国《独立宣言》称：“人人生而平等。”所以 ，在美国，一个普通的德克萨斯农夫在总统面前是那么谈笑自如，绝无一丝的自感卑下，而是保持令人敬佩的充分尊严。当然，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完全做到“人人生而平等”。但是，每一个人“天赋人权”却是天经地义的。而在中国，数千年来，老百姓却只有丧失这种天赋人权的份。否则的话，鲁迅就不会说：“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觉，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逢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缺乏基本的公民意识，是中国社会“吃人”横行的根源。因为我们的民众往往既不知道怎样行使自己的合法权利，也意识不到自己身上无可推卸的社会责任，自己把自己当作老百姓，只能是不自觉地认同了那种“臣民”身份，亦无形中暴露出对自身国民的公民权利和地位缺乏起码的自知和尊重。约定俗成的日常语言最能反映大众无意识的精神积淀，“老百姓”就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强化维系着中国社会文化中的“臣民意识”。是故，中国从古至今，民众压根儿就不曾有过“公民”观念，有的只是老百姓、草民的意识。
可以说，“老百姓”一词是中国尚缺乏公民意识的一个缩影。因此，我们必须坚决抛异“老百姓”意识，警醒自己的公民感，这是塑造成熟的现代文明社会所亟需的。
世界各国
政府都对公民
教育的重要性有深刻的认识，不少国家都有官方或半官方性质的公民教育大纲，如美国通过教育部资助的“公民教育研究中心”制订公民教育课纲要，三年修订一次。
英国、
法国、
日本都是由政府直接颁布纲要，
香港政府也直接颁布公民教育指南。所以，我们今天理应彻底拒绝“老百姓”，让这个词语逐渐退出中国现代公共语言表达
空间，彻底厘清我们的身份意识，让我们的民众都在内心骄傲地大声呼喊：我是一个公民。
或许是有人觉得老百姓当了几千年，实在腻味了，所以咋一听有人喊自己为“人民”时，仿佛刹那间就以为自己从此高大伟岸、威风凛凛了。熟不知，把公民人为地分成人民与敌人，本来就是古代将人分为三、六、九等之延续，因为有“人民”，就得有“敌人”，有“人民专政”，就得有“专政对象”。于是乎，新中国成立数十年来，
中国人就一直忙乎翻箱倒柜地搜寻、手段用尽地批斗所谓的阶级敌人，直到把这个国家弄得个地覆天翻。却发现斗来斗去，一直是斗的自己，亦才发现自己所披的“人民”外衣，竟然还是下的“老百姓”的料，与老百姓称谓一样，是换汤不换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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