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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朱千华: 苍凉的抚摸

[转]朱千华: 苍凉的抚摸

(本文已发表在《广西文学》2007年第11期)  
    ――原野系列之五   
       
    
  (一)
      
  十岁之前,我的鼻息总是塞满野草和泥土的混合味。河东岸有一片灌木丛,蓬松如云,里面隐藏着一些古怪的昆虫和数不尽的野花。那些摇动的小花离开了冰欺虫噬的岁月,红红紫紫,一任蝴蝶起起落落,像紫色的笑,在叶间绽放。还有土丘。土丘周围长满蒲公英,伴随西风漫天飘散。
      
  八月的夜晚,我总能听到蔓草丛生的田野里有一种声音,像冬天的一场大雪轰然而至,又悄然而去。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好几次,我拔开门闩,小心翼翼探出身朝河东张望,什么也没有。月光是一片乳白色,原野一浪一浪涌来,无数蔓草在田野里爬行。灌木丛比任何时候还要疯狂和茂盛。我看见一棵棵挂满红果的枸杞丛像棉花一样膨胀,云一样翻滚,长成参天大树。黑夜像薄薄的液体在我身边流来流去。这是一片令人忧伤的原野,一些简单的秘密,就能让我惊惶不安。我感觉置身清凉的水中。水有些凉,长长的韧性十足的水草柔柔地扫过我的身体。飘荡水中,像空气中的浮游生物那样游来游去。我觉得自己很轻。我曾经在河东原野上找过好长一段时间。我要寻一片荒地,栽种星星,长大后可以漫山遍野地开花。那样我就不再惧怕黑夜。
      
  很多年,我对故乡那片荒原仍感到无比陌生。现在一想起来,就满脑子的月亮在眼前摇晃。那里永远是肃瑟枯黄的秋景,大片枸杞丛,四处倒伏的枯草,遍地的枯藤,还有数不清的蒲公英和狗尾巴草。1984年秋天,我从三月市回到古溪,站在老屋前,朝河东遥望。那个长满蒲公英的土丘早已不见踪影。原野仍是那样苍茫和深不可测。我询问过村里的老人,可曾到过原野的尽头。老人说,可以步行穿过,有几十里,常常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才能到达另一个小村庄。这里是如皋县西部的一个荒凉所在,位于搬经,加力,夏堡三个乡的交界处,没有公路与外界联系。只有泥土和若有若无的乡间小道。阴历四月,田野才饱满起来,到处是望不到边的麦子。
      
  四月是个残忍的季节,荒地上长着丁香。可古溪的荒原上并没有丁香,只有大片的蒲公英。那是一种野生植物,遍地生长,夏天,它们是数不清的太阳。秋天,随风飘散。在天高云淡的那块墓地上,点亮一棵棵明亮的蒲公英,一种陶醉和一个季节绽开的光芒,穿透眼眸,漫遍整个古溪荒原。我常常在风中追逐那些盈盈飞舞的精灵。有一次我对秋姐说起蒲公英,我说满天满天都是,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几万倍。秋姐很惊讶,奇怪地问我在哪。我说在河东,那有个土丘。秋姐连忙捂住我的嘴,往地上狠狠地呸呸,吐了几口,说那是人家的坟地,你去做什么。你还记得吗,那个叫季家莠的女孩?以后不许你去!秋姐不悦地呵斥我。但是秋姐的话对我不起作用。我还是偷偷跑到坟地里玩。我知道那个叫季家莠的女孩藏在里面。我迷上那里的一切。坟堆上,蒲公英在喁喁私语,狗尾巴草像极了麦穗,在风中打斗,无数精灵在花丛中跳来跳去。我忘情地追逐无边的野花和蝴蝶。那些枸杞丛此起彼伏,一棵一棵拔地而起,挂满红灯笼,塞满我的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季家莠小小的墓碑倒在地上,青苔很快爬满了几个粗糙的字迹。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季家莠的坟地里寻找雀窝。那些灌木丛长得比我还要高。雀窝就在我的头顶,我要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才能勉强看到雀窝里有几只鸟蛋。那些鸟蛋很让我惊奇,比鸡蛋还大。我小心翼翼护着,绝不用手去碰。我意外地看见雀窝里的鸟蛋在生长,像爆米花那样一天一天膨胀,终于有一天,那些鸟蛋在阳光下突然爆裂,从雀窝里飞出无数鸟儿,它们都飞远了,我想留住他们。我跟在后面追,我怕它们像一朵朵秋天的蒲公英一样飘走,再也找不回来。只有一只飞得很慢,我毫不费力就捉住了它。它是那样的美丽和忧伤,眼睛很大很圆,不安地望着我。我把它小心捧在手上,软软的,就像我曾经抚摸过的季家莠的脸。
      
  纵横的灌木丛缱绻着秋的风,我被阳光摇晃得昏昏欲睡。我躺在那块长着青苔的墓碑上,我看见太阳被白云和青草擦洗得很干净。蒲公英在我身边漫天飞舞,像无数温柔的手苍凉地抚摸我的眼睛。莽莽一片空阔,仿佛是千年大雪,纷纷落下。我怀疑蒲公英是来自神秘天国的缥缈使者,披一身缟素莅临大地。漫天皆白。使原野上的一切姹紫妍红都黯然失色。她又像来自高寒天国的冷艳美人,以绝净的洁白掩覆这片荒原。蓝天更加神秘和高远。沉闷的鼓声。风在跑,像白色的马。水中有竹篙子扎下去。岸边有个女人在洗衣,桃花一样,一闪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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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寂静的下午,一阵香风,倏然吹进我的窗扉。我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在空中飘飘摇摇,飘飘摇摇就是不肯落下。我追出门外,茫然四顾,心头一阵颤栗。那声音似乎在屋后的竹林,或者,挂在落叶纷纷的槐树顶。阳光洒遍大地。可是,我似乎又看见月色。那些月色聚集起来,正在槐树枝上筑巢。我记起了昨晚的月亮,早已滑到天那边去了。我记得梦是圆的。河边的芦花,路边的茅草花,都在风中飘扬。千万个声音力竭声嘶地呐喊。一只巨大的蝴蝶,跌落在一棵枸杞丛上,经过风吹日晒雨淋,四只翅膀消蚀了,只剩下一个框架。
      
  阳光正离去,仍是八月的荒原。黄花满地。野兔在灌木丛中苍惶奔跑。不见苍鹰。时光在滴落。我看见四处逡巡的我的那双眼睛,多么像篱笆桩旁的两朵野菊花。我记不清是那个声音寻找我还是我在追逐着它。但我知道一定有一种声音与我有关。于是我顺着声音寻找,徒然翻遍篱笆周围的草丛。那些被我翻动的豆荚在秋天的下午毕毕剥剥地爆裂,次第炸响。豆子飞溅。我找来一柄铁锹,挖开碎砖和泥土,我找到了一个晶亮的蝉蜕。这是一座透明的空房子,里面装满夏天,有一勺露水盛在里面。我甚至听到了它的翅膀碰响花朵。快接近那声音了。在屋前的篱笆下,我观察了很久,一丛丛萝卜花,素素淡淡,从我的脚痕里长出。蓬门前,卧着一块石头。那个石头是秋姐从河里捞上来的。丢在篱笆不远的地方,我常常去捧起它,曾想,要是夜夜枕在头下多好。
      
  在荒原上的那个坟地,我拿着铁锹,四处寻找。原野上有微风,阳光晃一下,就坐在季家莠的墓碑上。狗尾巴草睡着了,一辆牛车在它的叶子上摇摇晃晃,像在走独木桥。我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让我无法靠近。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在那个空寂的午后,我听到了以前从未听见过的响动。仿佛千万只耕牛在远方奔跑,四周的花草在嘶叫,不一会,又像风一样飘忽,叹息一样短暂和轻盈。坟地周围长着一些散淡的,星星点点的野菊花。多么好玩的一个下午。坟地的下面藏着什么,没人知道。季家莠藏在里面。那里面一定隐藏着难以穷尽的幽谧。这正是我渴望知道又完全陌生的世界。我想像着那是一个幽深的黑洞,漆黑无边,永远也见不到底,季家莠掉进黑洞,还在往下沉。她的头发很长,我依稀还记得她长发飞扬的样子。
      
  黑暗像一股强大的气流在季家莠身边流来流去。她在黑暗中沉浮,逆流而上,奋力挣扎又茫然无助。她划着双臂想找到岸。我忽然产生一个强大的愿望,我想知道这个坟茔下面的秘密,想知道黑暗的真相。由此我知道在朗朗阳光下,黑暗依然存在。我决定打开一个通道让季家莠见到阳光,让黑暗无处躲藏。这个想法令我激动不已。说干就干。我在坟茔周围转几圈,寻找可以打开的缺口。观察一会,我注意到那块并不起眼的墓碑,不很大,比我还矮一节。大地的秘密就在这里。那块石碑是大地的门闩,拨开了,大地就豁然洞开,阳光就会像利剑一样刺入无底深渊。那些又粘又稠的黑暗很快被阳光风干,无可流淌。季家莠稳稳地站在那些被风干的黑暗上,回首,向我微笑,把手伸过来。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像冻过的葫萝卜。我使劲一拽,我们都站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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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但事实上,在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我站在水里,把手伸向河中间的季家莠,可怎么也够不着,急得满头大汗。我现在已经忘记了当时的年龄。只记得那是个闷热的下午,村里没有一个人,我和季家莠在河里采菱角。她的木盆翻了,落入水中,无数的水草疯狂地纠缠着季家莠。我忽然感到害怕。那水草下面分明有可怕的东西在搅动。
      
  在平常的日子,我能清楚地看见墨绿的水草铺满河底,一些河蚌在淤泥上挪动,鱼儿游来游去。但我知道,在看不见的水底,阴影深处,有几个水鬼蹲在那里。秋姐警告我,那些水草就是水鬼的藏身之处,晚上千万要小心,不要一个人在河边走。一到夜晚,那些水鬼就会钻出来,蹲在岸边,专门捉人做替死鬼。如果捉不到,它就永远蹲在水底的阴暗处见不到阳光,永世不得翻身做人。我问秋姐,如果真的遇到水鬼怎么办?秋姐说,如果你遇见水鬼,你就朝它吐口水,要不停地吐,还要发出声来:呸呸呸。但是你不要和它说话,你一说话它就会咬你。水鬼找替身最善于用绊脚石,它把石头准备好了,再纠把水草做掩饰,专等你来。所以,很多人晚上走路跌跟头,多数是水鬼作怪。但你要很快爬起来,那样它就毫无办法,如果跌倒了不马上爬起来,水鬼就会拽住你的脚,往水里拖,直至淹死。那样它就找到替身了。我问秋姐你见过水鬼吗。秋姐一愣,想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还是不说吧,要不被水鬼听见,那可不得了。
      
  这段问话,我记忆犹新。后来无论我怎样追问,秋姐总是不肯说。我一天天长大,求学,闯荡江湖,阅历渐丰。我变得越来越清醒。可是我也知道,有些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却有着非同寻常的力量影响着我们每一个人。譬如龙。譬如水鬼。谁说这个世上没有水鬼?一个人一生中被水鬼绊几个跟头,都是不可避免的。问题是,你跌倒了要爬起来,那样什么事也没有。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苍白,越来越乏味。但我心中从来没忘记那个疑问,尽管这个疑问现在看起来是多么的荒唐。我越来越感到那些故事的力量要比我们想像的力量还要强大百倍。那些虚幻的传说从我的蒙昧时代就存在于我的头脑中。那种影响是如此巨大,让我的肉体倍受折磨。二十年后,我回故乡,见到秋姐。吃饭时,我再次提到那个问题。我问秋姐,你到底有没有见过水鬼。秋姐笑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还记得这个。世上有没有水鬼,你是有文化的人,还问我?
      
  我和秋姐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笑。酒是秋姐自家酿的,没有任何勾兑,是世上最纯正的粮食酒,我一次能喝半斤。然后满面通红。秋姐不忍扫我的兴,说,我们这个地方,自古荒野,都是因为交通不便的原故。很少有外地人来,有条件的,都迁徙他乡。人越来越少了。还有一个原因,据长辈们传说,在很多年以前,古溪河曾经发生过一件蹊跷的事,结果,大家都搬走了,这里就成了一片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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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秋姐接着说。你知道,我们这个地界,属搬经,夏堡,加力三个乡的交结处。古溪河在这里有一个汊道,正好成为三个乡的分界线。怪事就出现在这个汊道上。在很多年前,古溪河作怪,每年夏天都有人淹死。年年不断。于是,乡里人都说古溪河里有许多野鬼藏着。有一年夏天,我刚吃完中饭,在河边洗碗,看到两个女子从河岸经过。当时也没在意。就在那天下午,有人发现她俩都浮在河面上。我隐隐约约感到不妙。连忙跑过去看。正是我见过的那两个女子,她们刚从如皋回来,可永远也回不去了。
      
  我问秋姐,古溪河曾发生过什么样的蹊跷事呢。秋姐说,这事也不当真,我是听老人们说的。很多年前,古溪这一片地带都叫夏堡。土地统归一个姓夏的财主。夏财主聚集了大量财富,为防止灾民暴动,建筑一个坚固的庄园。他们一家老幼都躲进庄园中的城堡。那一年,古溪出现从未有过的蝗灾。那蝗虫多可怕啊,像乌云一样,遮天蔽日,浩浩荡荡从古溪原野上席卷而过。田里所有作物都被蝗虫蚕食一空。但是这样的荒年,夏财主非但不肯赈灾,还要向租他土地的农民强行收租。古溪灾民终于忍无可忍,进行暴动。成千上万的灾民像蝗虫一般涌向夏堡。面对如此汹涌的灾民,夏庄主采取坚守政策,不断从城堡向下开火炮。火炮威力很大,大量的古溪灾民像倒伏的玉米杆一样横卧原野。鲜血染红了古溪河。那个夏堡因为十分坚固,始终未曾攻下。由于被火炮击伤死亡的人太多,惊动了如皋城里的官员。一个巡视组下来调查古溪的灾民暴动。半个月后,古溪暴动才被平息。夏堡依然固若金汤。
      
  自那以后,古溪河便不宁静。一些怪事频频发生。先是有人在一个秋夜里,看到古溪原野上有无数黑影,悄无声息,飘来飘去。那是村里的一个中年人,晚上拎了马灯去古溪河边捉螃蟹。第二天早上,人们相信了他的话。因为他昨晚带去的马灯和蟹篓,都撂在河边,可以想像他当时逃跑时慌不择路的狼狈样子。而且,他开始打摆子,几条棉被盖在身上都不起作用。
      
  怪事还在后头。古溪河里的菱角开始多起来。与以往不同的是,那些菱角红红的,很鲜,总让人想起什么。大家都不敢吃。满河的菱角就那么荒着,没人去摘。熟透了,就掉落在水里,第二年,又长成满河满河的菱角。还有,菱角下面的水草一年比一年茂盛。水草很壮观,一大片一大片。有的水草长出水面,有的甚至长到岸上。古溪河就这样荒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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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每年夏天,古溪河的水鬼都要作怪,将岸上的人拖入水中做替死鬼。年年如是。这很让人害怕。于是有人把这个事报告给如皋县的官员。县上派人来调查,问明情况,最终得出结论:古溪一带阴气太重,没有香火。要造庙超度很久以前在暴动中被火炮湮没的亡灵。而且庙要造得越大越好。
      
  在造庙这件事上,夏堡庄园表现出从未有过的积极和热情,拿出很大一笔款造庙。由于造庙资金充足,吸引了四面八方小庙的住持。最终请来如皋城里定慧寺的任贤大师做住持。后来,任贤大师又到三月市东郊一个叫王桥的地方,印刷了大量的经卷。用船从三月市出发,经如泰运河,一直运到泰兴与如皋两县的交接处。这个地名很直接,就叫分界。那些经书在分界的河岸上堆满了,风一吹,经卷翻起,白花花一片。运到分界,是任贤大师的意思。他让夏堡的善男信女走到分界,将那些经卷用手搬回来。一路上,满是搬着经卷的善男信女。他们双手捧在胸前,搬着沉沉的经卷,虔诚地走着,脚下显出艰难,却不吭一声。
      
  那天中午,到吃饭的时候,夏堡附近的乡里人纷纷把饭菜端来,站在路边等候那些搬经卷的人。任贤大师手搭凉逢,朝东望一望,然后说,我们再加把力气,快到夏堡了。任贤大师合起双掌,不停地念叨:加力!加力!说也奇怪,大家搬着经卷走起来,轻松多了,快步如飞。
      
  在那个炎热的夏天,古溪河再次传来不幸的消息。任贤大师愤怒了。他亲自到谲诡莫测的古溪河边查看风水,四处张望一下。似乎明白什么。他带领乡里人来到古溪河,摆起法坛,并请来了县里的官员,要彻底查清那水草下面的秘密。这件事曾轰动一时,许多老年人依然记得,任贤大师身披袈裟,临风而立。乡里人闻风而动,纷纷拿来铁锹和水桶,在古溪河的三汊地带,筑起大坝,将河水一桶一桶掏干。河水退去,只见河底落下簇簇水草。任贤大师又命人将水草除净,把河底的淤泥铲走,从淤泥下面,挖出累累白骨。乡里人似乎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河底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任贤大师看看时辰已到,大喝一声:放水!大坝敞开,水汹涌而下。不一会,河水灌满了。
      
  乡里人终于放心。任贤大师依据古溪河的三汊地形,将原夏堡地界,分成三块:夏堡在北面;南面,因搬经书路过,就叫搬经;东面,因当时搬经书时,念过加力两个字,那就叫加力吧。真是奇怪。搬经,夏堡,加力,三个地方自从分开之后,到也平安,那古溪河碧水如镜,再也没有水鬼出现过。
      
  但是后来,有一天,一批戴红袖章的年轻人,不分青红皂白,要赶走任贤大师,并把那些经卷撕得粉碎。最后,一把大火,把大庙烧得精光。任贤大师不知去向。有人说大师挣脱年轻人的手,愤然投入火海;有人说,大师一头撞在墙上,血流如注,被年轻人投进火中;还有人说,大师是为抢那些火海中的经书,再也没有出来。总之,大师永远留在了古溪的原野。自那以后,那个大庙,就没了。原野上一片空旷。不知何时开始,古溪河里又长满疯狂的水草,那些水鬼仿佛饿急般,不停地找替死鬼。一时间,人心恐慌,很少有人再到那里去。
      
  但是那些懵懂小孩却不知道水鬼的厉害。那个夏天,你和季家莠在河里采菱角,季家莠的木盆翻了,落入水中,你站在水里,一只手拽着柳树枝,另一只手伸向季家莠,水已经到你的颈项了。那些黑暗中的水草就顺着你的双脚,往上蔓延,像玛蝗似的叮着缠着。可你却一直把手伸向她。那情景是我亲眼所见。一切已晚。季家莠再也没有醒来。那天,惊动了全村人。季家莠的父亲哪里相信那样的事实,双手解开女儿的衣服,抓住秀家莠的脚,向下倒水。水流了一地。季家莠平静躺在地上。村里的那个赤脚医生,口对口做人工呼吸。这些都是徒劳的。天空闪过一道银亮的弧线,一闪过后便了无痕迹。季家莠像一支弱小的披霜芦苇躺在地上,那样凄美,摇着一秋的叹息,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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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静静的阳光下,季家莠小小的身体放射出瓷一样丁当作响的光泽,就像一只脆弱的白瓷瓶,倒在地上。苦菜花一样盛开的季家莠,就这样永远渗透在我的记忆。我忽然听到古溪河里有声音传来。是季加莠的声音。我仓皇奔至河边。什么也没有。只有莫名的回声在渐渐下沉。环顾四周,青青的草地,在阳光下熊熊燃烧。
      
  我和季家莠是好朋友。那些年,我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我不与别的人往来,我有时坐在古溪河岸边发呆,或者,躺在槐树下睡觉。我不知为什么引起了季家莠的注意。她几次来到我的身边,问我,你在看什么。我不理她,她也不生气。继续坐在我身边。在那些干热的午后,槐树下特别阴凉,我总有在树阴下打盹的习惯。一觉醒来,发现季家莠还坐在我身边。好几次。她好像一点也不困。我终于开口,问她,你在看什么。她不出声,却盯着我的下面看。我又问,你到底在看什么。她说,我想看你的下面。我说,你知道么,古溪河可能隐藏一些千年精灵。
      
  我已经记不清那些闷热的下午我和季家莠在槐荫树下做了什么。她的气息像炎夏正午的阳光。慢慢走近,阳光微微颤抖,花儿在路边窃窃地笑。我看见她像一枝鲜亮的水草,带着水珠和羞涩的笑,一直在我的眼前晃动。我只记得我后来捧过她的脸。我看见她的眼睛像辘轳下面的井水那样深,那样黑。捧着她的脸我又不知道做什么。像是在寻找,或者想做什么,却又无从下手。后来,秋姐告诉我,她看到季家莠把手轻轻地伸到我的短裤里,我就像睡着一样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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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1984年秋天,我从三月市回到古溪,特地去看了古溪河。没什么异样。苍天浑圆。只是太静寂,从河岸上望去,还是觉得森森然。我觉得那是黑夜在水里流来流去,泛着幽光。白天,它在水底沉着,晚上就像黑色的雾气一样在原野上弥漫。后来我问过村里的老人,得知可以穿越那片荒原时,我决定试一试。我换上一双布底鞋,备足了一天的粮品,准备穿越古溪荒原。我计划从搬经出发,经夏堡,再到加力。
    
  我时常能听到像流水一样的欢笑和歌声从故乡原野上传来,响在我的耳旁。我想在原野上找到童年时的一些记忆。可是我一无所获。原野上一片荒凉。血色的夕阳,面对不测的夜的深渊,落下去,落下去。回眸之间,半个天风云变色,无言的苍穹竟也有掩捺不住的悲凉。
    
  我走了一天,夕照的悲怅,从暮霭的梦中醒来,将古溪原野延绵成无尽的黑暗。我没走出去。我知道,我永远也走不出古溪原野苍凉的抚摸。我开始进入茫茫黑夜。进入茫茫的万古穷荒之中。越往前走天就越黑。怎么办?我深深地呼吸一下。我毫不犹豫地继续走下去。因为我想知道,黑暗的尽头究竟有多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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