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管窥】人为什么总在仰望

文章提交者：涤浪迹天涯

　　
    一个个白衣少女在淡蓝色的舞台上起舞，像是一只只美丽的天鹅在淡蓝色的天空中展翅飞翔。这是柴柯夫斯基在《天鹅湖》中所创造的场景。我惊叹于他的才华和气魄，能够写出《悲怆》这样深沉撼人的死亡之曲，竟然也能够去尽人世铅华、化命运于无形，构造出这样至真至纯的天鹅之舞。

　　尧中有个尧馨园，我正坐在这破烂亭子里肆无忌惮。听说今年的新概念作文大赛有一个选题叫《人为什么总在仰望》。我也正在抬头仰望，天空看来看去还是那个样，倒是这亭子顶上的人工雕饰有些有趣。人们抬头看天，是在想心事，或者莫名其妙，或者无所事事，或者竟不知道看天也是一种异常行为。只是很少有人像古希腊哲学家泰勒斯那样去看天，看了不知几十几分零几秒，突然“扑通”一声掉进了一个水坑里。我估计泰勒斯当时还年轻，专注得有些过了头。掉就掉下去了，翻个身爬起来也就完事了。谁知这事偏偏让一个少女看见了，恰好这个女孩又特别的美丽。我想笑,泰勒斯你丫的运气也太烂了!那女孩嘲笑道:“光顾着抬头看天，却不知道地上有水坑。”泰勒斯羞了个大红脸，连这个女孩也不敢看一眼，匆匆走了。人看天，无可厚非，因为他有想法；人掉进水坑，亦无可厚非，偶尔的事；女孩嘲笑男孩，压根就不是什么是非问题，她觉得只管天上不顾脚下的男孩的确可爱；男孩为女孩的嘲笑所羞耻，说明这个男孩还很正常。只是我不能明白，后来的很多假哲学家、学者之流对这事自豪不已，认为泰勒斯是哲学家中楷模的楷模，他们说泰勒斯是个大学者，不能这样被一个女孩取笑，泰勒斯当时就回敬了那个女孩：“你懂什么？这天上有宇宙间至深的规律，我掉进水沟也是这规律的正常显现。”女孩不置可否，缴械投降。当大学课堂上的教授们津津乐道于泰勒斯“追求真理的精神”时，我在想，这帮烂人也知道追求？当他们为了一个教职、学位、名誉而不惜血本、累死累活时，我在想，这帮好人也知道现实？

　　我们仰望天空，因为我们站在最底层；我们俯看大地，只因为我们暂时爬上了山头或顶楼。大多时间，我们平眼看世界，暗暗看自己。刚才有一个男孩也到这亭子里?垩,他在等下课,给一个补习的同学送课本。
　　我说：“那你应该是今年考上大学了吧！”
　　“是的，不过考得不好，一个专科的铁路学校。”
　　我问：“那你满意吗？”
　　他说：“只能这样了，再补一年，不定会怎么样？就算上个一般的本科，工作也是挺难找的，我听人说，学铁路的工作好找，我乡有一个本科毕业的，都一年多了，至今没有找到工作。”
　　我想追问一下：“那你觉得考上大学、找份好工作就是最重要的吗？”
　　“我想是，没有基本的物质来源，还奢谈什么理想呢？”
　　“那你有没有想到过，很多人，正是因为一些最基本的生活需要，而最终放弃了他本应坚持的目标，其实他反回来会后悔，以他的天赋和才智，本应达到更高的成就，人太现实了就越容易堕进生活奔累的漩涡之中，无力自拔。”
　　“先有物质，才有精神；先考上大学，找份好工作，才能够有前途。我目前只能这么想。”
　　我没有再问，我心里憋着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来。几千年来的中国文化正是这样教导我们的：“先要有饭吃，然后……”160年前的马克思也这样说：“物质第一，精神第二。”中央领导心里高兴：“这哲学真好！”文化部长也大谈艺术：“要有主旋律，艺术高不开生活。”一帮80后的少男少女们在小刊上狂言：“传统他妈的鸟蛋！我堕落！我疯狂！我快乐！”这就剩下了我们这群既不能上、也不能下，没有勇气、也缺少才华的大西北的穷学生了，我们被迫夹在传统与现代、顺从与反叛之间的一个狭小的角落里苦苦挣扎，考大学成了唯一的出路。

　　唉！真可怜！我们没有见过大上海的十里洋场，我们想象不到中关村的得天独厚，我们更无，开明师长的高瞻远瞩，我们只有以微量的才智，努力、努力、再努力，作出量变到质变的提高。有时候我真想骂：“他妈的环境？狗屎而已！都什么年代了，我们还不得不亦步亦趋、唯唯喏喏！”这时候我倒想起了泰勒斯的好处，这小子要生在中国就好了，至少我们这泱泱大国里还有一个仰望天空、不顾脚下的先知。要真有此人，孔老夫子可就有对头了，“什么三皇五帝、开天辟地，君王将相、功名浩荡？”咄！压根就比不上泰勒斯的抬头一望，宇宙万物、人间沧桑尽揽其中。

　　我刚才突然发现，这尧馨园里新立了一块鲁迅的头像。我乍眼一看，以为是哪位偶像派明星，心里直犯嘀咕，看了题字才知是立了鲁迅。但越看越别扭，越看越不是鲁迅。我们这小地方人的雕刻水平有限，情有可原。但我怀疑，这立像的本意好像没什么深刻之处，添一景而已，鲁迅什么货色，他们知道。鲁迅说：

　　“但实际上，中国人向来就没有争到过人的的价格，至多不过是奴隶，到现在还如此，然而下于奴隶的时候，却是数见不鲜的。任凭你爱排场的学者们怎样铺张，修史时候设些什么“汉族发祥时代”“汉族发达时代”“汉族中兴时代”的好题目，好意诚然是可感的，但措辞太绕弯子了，有更其直捷了当的说法在这里――
　　一、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
　　二、暂时做稳定了奴隶的时代。”

　　他们觉得说这话的人实在是发了疯，如今俨然竖起了这位愤世者的雕像，用意为何，实在让人费解。人们在口头上、书本上、碑石上盛赞鲁迅，却在灵魂上、行动上、命运面前鄙弃鲁迅，好在先生生前就心知肚明，我死后，“赶快收敛，埋掉，拉倒，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倘不，那就真是糊涂虫。”

　　仰望者看人世，每每却看到了人世的种种坏处，这坏处是真坏还是假坏，有一个大多数人都认同的标准，还有一个极别仰望者的看法。人们有时候崇拜仰望者，其实并不懂这崇拜的含义，所谓伟大，大约是人工制造出来的，如果人人活得自私、虚伪、不满、稀里糊涂之时，那“伟大”便是他对自己的责难。

　　中国的真正的仰望者没几个人，庄子驾鲲鹏遨游九天，屈原问天，李白对酒，苏轼把酒对月，曹雪芹对天对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还有鲁迅，一个不敢仰望天上的人，却把对人世的痛苦辗转升华成了黑夜天空中的一抹微光。泰勒斯是西方人，他预见了西方世界的浮士德精神，我们中国也有这样精神啊！“路漫漫兮其修远，吾将上下而求索。”可区别在于，西方人凭借此精神，开创出了其文学、艺术、科学、社会诸领域的巨大成功，而我们凭此精神得到的大多是悲剧。我们的悲剧因社会体制的构成而起。当某一类人群的构成，把诸如国家、社会、政治当成了最终权衡一切的权威之时，那么这样的国家、社会、政治就会变得无限渺小，在他们之中存活的人即便看到了自身的渺小，而去仰望更高远的目标，他都注定被少数渺小的权威者所诬蔑，被众多的附庸者所斥责。余皆顺从者，无所谓谁是谁非，能够安稳地活者，便好！
　　仰望天空，表达了一种精神，是少年者，健康者，高远者，豁达者的生命态度：

　　　　春天的美景，我们冬天来欣赏；
　　　　一颗心灵的纯粹，原是胜过了那不幸的人生。

　　我想对刚才那个学生说：“如果你没有一个坚持自己的原则和信念，既便上了好大学，也是一个烂学生；即使找到了一个好工作，也是受人指使；即便得到了幸福，也是妥协而来的幸福。无所谓发达，无所谓无奈，无所谓人生，无所谓性情，无所谓希望，无所谓现实，总之，站在社会搭好的舞台上，跳着死气沉沉的移动之舞，台下的观众无所谓欣赏，无所谓需要，无所谓美或是丑，在这没有所谓的舞台下昏昏欲睡，无所谓生命，无所谓真实，无所谓知或不知，只求迷迷糊糊，倘还在呼吸便是大幸运了！
　　
　　君不见：
　　　　 天生我材必有用！
　　　　 社会需要活为重。
　　　　 有吃有喝有家有业有名有位便是人间梦，
　　　　 哪管他天性自我心灵爱情无病呻吟痛中痛？

　　李白说：“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的确，他老人家是想得明白的，深知人世之态。我辈后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过活诸人，只知其二，不知其三。其一者：“少年不识愁滋味。”其二者：“人到这个世界上是为受苦而来。”其三者，悲愁是一种单纯的状态。少年者，唯美、唯情、唯心，入世者，唯物、唯利、唯命；少年的愁，在大人看来是强为愁，但少年人向上的精神又为大人所羡，大人的愁是人世无奈之愁，其本质是放弃自己的苟延残喘。苦难的意义不是要你认从了这苦这艰难，而是更为奋发向上，直指人内心的软弱和污垢，直指命运之箭的侵袭，向着一个始终如一的目标进发。真正的苦是向上的苦，妥协而来的无奈之苦是人为自己的妥协而付出的代价。我们的头顶有一个高远的天空，我们扎根于大地，我们生来向上生长，苟活于地是大众的无知。追求者，或辗转、或放浪、或游戏、或堕落，都不为过，谁要我们的内心真的是那样的呢？谁要这整个社会被教化、虚伪、世俗、蒙昧裹上了华丽的衣冠，而其实心发臭了却无人问津。单纯者，游离于这不得要领的世界，发现了这世界合乎常理，却不合乎人性；貌似一切皆如此，却又无比虚妄。虚妄的世界之于众人的把酒言欢，是一种必要的无能；虚妄的世界之于个人的真心希望，是一种价值的堕落。欺骗者好话连篇、载歌载舞，真情者孤苦无依、流浪荒原。
　　我们仰望天空，因为我们无知，无知在折磨着垂向地心的心灵；
　　我们仰望天空，因为爱情在天上，那蔚蓝色的天边外隐藏了梦一样的美丽；
　　我们仰望天空，因为大地的景色只有在无边的天空下才会把它的真实裸露；
　　我们仰望天空，因为人间的教理从来都不曾把一颗孤独的心灵注视，至少天上还有希望。
　　地上的仰望者，在仰望它的未来。迷途的羔羊在山间深谷寻找回家的路；天上的雄鹰以岩石为家，以大地为他乡。

　　心灵的仰望者，在仰望他的故乡。他在地上的故乡永远地留在了他童年的记忆里，他心灵里的故乡还不曾找到，只把这天空作为寻找的方向，去向更深更远的云层里寻找生命的印迹。

　　人应该贬斥他自己：他太幸福，也太不幸；他太无能，也太自以为是；他太努力，也太无聊；他太追求不断，也太滞步不前；他太声名远扬，也太自我作践；他有时希望满天，又有时失落满地；噢！真是的，我们也太目标明确又盲无目的了！

　　我们仰望天空，只为找到一个完整的自己。可是，那太好费心神。在生活中，我们的残缺决定了我们的作为，我们的优点在貌似关爱的规则里消失殆尽。天空还有一个场地，一个更大的场地，在向被人们遗忘的角落里照进它自己的光芒。

　　天空在天上，心灵在我心中，生命座基在我张开的手心。其实我们并非真的孤苦无依，只是我们习惯于把心灵掷向穿行的大地。

　　人为什么总在仰望，其实并不是人人都在仰望，只是鲜有的几个人才会仰望不断。真诚的仰望者，是人类的思想者和独行者，仰望需要勇气和力量。泰勒斯是古希腊的第一个仰望者，他发现的姿态启示了后代的仰望者奠造出了西方世界的文化底蕴和精神基础。柴柯夫斯基也是一个仰望者，他的天才使他确知：自由是人对生命最为深刻的理解。我们所有的努力和奋争是为了生命的自由，但生命的有限和社会人生的动荡，迫使我们不得不面对束缚的孤苦和死亡的悲怆。在孤独中，仰望天空，在悲怆中，俯看人生，这是人对人世情态的强烈抵抗；在孤独中，人创造艺术，在悲怆中，人创造自由，这是人对生命本质的强烈索求。

　　　　天上风云起沧海，
　　　　我乘轻舟溯洄漩。
　　　　沉浮旷远愁无断，
　　　　弦歌俯仰笑人间。

　　人的仰望是一种气魄，人间的沧桑不过是这气魄中的一抹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