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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湘书信集》中孤高的真情(图)

《朱湘书信集》中孤高的真情(图)


    本书辑录诗人朱湘与友人书93封,海外留学时期与妻书94封。与友人书话题遍及诗文、时政、历史、两性情爱、人生理想以及生活感受。与妻书饱含着对爱妻的深情与眷恋,展现出性情孤高的诗人情感与世俗的一面。观其信,思其人,诗人的天纵才情,人生的泪痕悲色,寒世相依之暖,投情逆水之伤,渐显纸上。

    真的文学,好的文学

    莫索:

    开书店我是决计进行了,在这里我要尽力所能及的去省,自然不牺牲生活就是。我生活上并不苦,只是隔绝人生,不能提笔作文,这是我的两大痛苦。明夏得学位后,或译一本诗,或考个硕士就回家。近来种族的自觉更深。蒙古民族如今正在生死关头,政治改良,军械制造我已经来不及改行了。(我相信当今这两种事业更比文学重要)并且我的性情也不宜,只得尽一生精力于这不是当今急务而是文化之一峰的文学罢。不打败囗囗,我们中国就是有很高的文化,别人也不理会。但是,将来打败了囗囗时候,我们也要有东西给世界看才行。中国如今最需要作木牛流马的诸葛亮,但作《正气歌》的文天祥也是一个英豪。单就文学书讲:王维固然同杜甫一样好,但在当今时势之下杜甫实在更重要。或者拿哲学来比譬文学,老子并不差似孔子,但如今是更需要孔子。

    文学只有一种,不过文学的路却有两条。唯美唯用并非文学的种类,它们只是文学的道路。道路虽然不同,归宿只有一点:这便是,文学――换个法子讲,便是,真的文学,好的文学。力量不够的人走了半截路,走不动了,便停下了,所以他看另一条路上的人以为彼此是不同甚至相反的,惟有天才从不同的路上同达于归宿,彼此相视而笑,李杜,莎士比亚,易卜生便是好例。

你的《唱》比以前登的一篇旅馆小说进步得像是两个人作的。你脚底已经生了云雾了,洞天福地只看你的腾越罢。丁玲以女子描写女子生活,自不比一般人的向壁虚造,所以《莎菲女士的日记》我当时向景深说过是《小说月报》一二两号中最满意的一篇。(《动摇》中也有长处,不过结尾太弱。)

    关于将来回国教书的计划,我是决定了不偏重一国,而用世界的眼光去介绍。希腊文和文学我要仔细研究,这一年内并多读法德两国文学。就民族推得结论是意大利文我决不念了,但决计习梵文。(有时候再读波斯文或亚剌伯今译阿拉伯。文。)我回去后只介绍,不翻译,但我要尽力设法在学生中养成一些翻译的人才。万一搜求了十年还搜求不到人来培养(我想这决不会),那时候我便不得不选译一些。

    《评闻一多的诗》你替我找到了,我又看过一遍,这里面实在一点不会多说。不过他们这些人里还算他最好就是。郭沫若我从前称赞他有单调的想像,近来翻看Whitman,发现了他是模仿这美国诗人,不觉敬意全消。如今我的评语是:闻一多刘梦苇最好,汪静之郭沫若次之,徐志摩又次之。



1927年的朱湘


    子沅八月十一日

    我决定自己作饭

    霓君,我的爱妻:


    从此以后,我决定自己作饭。每月可以寄二十块美金给你,我自己还可以买点书,我问了他们内行的人,知道腌鱼腊肉这面都可以买得到,不过这人不十分可靠,详细情形我以后告诉你。我想这个消息你听了一定很喜欢。一年半载之后,你进了学堂,很可以在这里面省出一笔钱来。

    现在已经春天,我的衣服没有,美国人又是富,我们中国人到这面来,至少不要穿得像叫化子。并且我那本书寄去上海,可以拿四五十块中国钱,我叫了他们给你寄去,可以支持些时候,所以我不得已,作了春天两套衣裳。阳历四月初一我准寄美金三十块回家。你阳历五月半可以收到。从阳历五月起,每月决定能余二十块,可以两个月寄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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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照相,听说贵得不得了。照六张六寸的,要二十块美金。所以现在是照不起。无论如何,在美国总要照一次作纪念的。早迟那就不敢讲了。鱼肉你现在不必寄。还有罐头之类东西,美国并不贵,也不必托罗先生带了,绣花抽税太高,并且销得不多,也算了罢。我如今读书很快活,并且除去寄钱给你以外,我自己每月还能买些自己要看想买的书,这也叫我高兴。

    我如今立了一个志向,要把全世界上许多国家的诗都拿来读。这面芝加哥大学的图书馆很大,我要看的这种书大半都有,你想我是多么快活。大前天本是礼拜,我照例应该写信给你的,因为看书有趣,看忘记掉了。我今天虽然看着一本好书(荷兰国的诗),不过我信没写,实在不放心。所以把书放下,赶快写信,省得你记挂。

    芝加哥这面常常阴天,不像北京,很像南京。长沙我虽然离了好久,我想也是这样。写完这信,晚上作梦,梦到我凫水,落到水里去了。你跳进水里,把我救了出来。当时我感激你,爱你的意思,真是说也说不出来,我当时哭醒了,醒来以后,我想起你从前到现在一片对我的真情,心里真是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沅达达二月十六日第二封

    这世界并非男子的世界

    旭初兄:

    信并《文周》五期收到。谈《荷花》一信,是朋友间私谈,所以那几个小地方举了出来。“杏眼人”一名词,我还是头次听见;在英文诗里“五月”是春的代名词,正如在旧诗中“二三月”是春天的代名词一样。冯至的名字,我一直忘记提到,现在补进新诗作者,我不敢讲都知道,(那康白情,刘半农,程鹤西的单子)不过我作文品评过的各人,我对他们的作品,发表过什么言语,我都负责。我有这么一句申明,是怕读者见我只论及这些人,便以为此外便没有别个了。《新诗选》之不可出,这也是个原故。王以仁自杀事同刘梦苇的病死也有点像:刘也是失恋。刘肺病是起于认识女子前还是后,这很值得研究。这两件案子,我觉得都不能推到女子身上。刘王实在是一种为荒谬学说的牺牲。即使承认恋爱是人生的最大事,也不限定要结婚,他们两个把结婚看得这般重大,还是旧思想在内作怪,恋爱其实不过是人生当中一种有力的工具。那么工作是什么呢?最玩世的人说是生后嗣。其实呢,这工作是人类的进化。文人不单靠恋爱为工具,恋爱并且成了他或她的一种材料。所以文人最好不要结婚。中国现在谋生既难,结婚又是一世的合同,文人更不可结婚。

    中国社交简直可以说是没有,男女连见面的时候都少,更不用说选择了。我相信王以仁如能多认识些女朋友,这悲剧一定不会发生。社交没有,便有手淫,同性爱,娼妓等等不自然的事情代之而起;或者斫丧民性,或者传播性病。这方面,如若没有大改变,中华民族的前途便不堪过问了。

    我对于中国的女子也有一种劝告,这世界并非男子的世界,她们自己也占有一半。什么事都得男女合作才得能够成功,她们不要看了以前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后来差一点丈夫要讨妾的事情害怕。只要她有一种正当职业谋生,就是当炉也好,那时候丈夫要讨女妾,她也可以讨男妾。更澈底一点,就是离婚。以卓文君的才貌,还怕嫁不到比那痨病鬼一般害消渴疾的司马相如更好的丈夫吗?不过有一样,弄俏是女子的天性,正如求爱是男子的天性,这是双方都应记得很清楚的。爱这个东西并无神圣可言,它不过是人生的必需,正如吃饭睡觉一样。孟轲就讲过“食色性也”。世界上决不可有什么神圣的东西存在。孔丘的伦理哲学,西方的宗教,都是一神圣,便糟糕了。我们中国古代并不曾演过什么恋爱神圣,夫妻一伦不过注重传后。这个什么恋爱神圣完全是英国十九世纪中维多利亚朝的特产。他们在艺术之宫中闭着眼在那里讲恋爱神圣,他们的兵士却在世界上作着强盗野兽。

恋爱虽没有什么神圣不神圣可言,它却自有它的规律,好像吃饭睡觉一样。吃饭有两个目的:一个因为饿,一个因为吃饭了好作事。恋爱也有两个目的:一个因为人性需要发泄,一个因为恋爱之后更好作起事来更上劲。这种目的能作到一个中庸的地位,便是善,否则便是恶。吃饭吃过止饿的田地,以致胀肚子害着病,作不了事,那就是恶,叫饕餮。不过这饿字要解释一下。树皮黄土不也可以止饿么?何以便赶不上饭菜呢?再进一步说,何以人也不可单吃米麦,或蔬菜,或肉食呢?可见这个止饿,并不只是填肚子的解释,它是止食官中各种的饥饿。怎么便叫止呢?好饭好菜谁不想多吃,诚然人的饭量不同,有大有小。蝉听说只要餐风饮露,那自然是不确;不过它的食量总不及狮。人当中也有能吃二十碗饭的,也有只能吃一碗的。但是上馆子时候,过年时候,何以饭量便大起来了呢?假设有一个人,只有一碗饭一碗菜的量,但他一定要吃一碗饭,两碗菜,甚至三碗菜。他说他有这个量,这又有什么法子能证明他不对呢?作事,作事便是唯一的方法。食过其量的人不是不能作事,就是作事的速率减过其常。



朱湘与夫人刘霓君(原名刘采云)的结婚照


    梦到你,哭醒了

    我爱的霓妹:

    昨晚作了一个梦,梦到你,哭醒了。醒过来之后,大哭了一场。不过不能高声痛快的哭一场,只能抽抽噎噎的,让眼泪直流到枕衣上,鼻涕梗在鼻孔里面。

    今天是礼拜,我看书看得眼睛都痛了,半是因为昨夜哭过的原故,今天有太阳,这在芝加哥算是好天气了。天上虽然没有云,不过薄薄的好像蒙上了一层灰,看来凄惨的很。正对着我的这间房(在二层楼上)从窗子中间,看见一所灰色的房子,这是学校的,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好像死人一般。房子前面是一块空地基,上面乱堆着些陈旧的木板。我看着这所房,这片地,心里说不出的恨它们。我如今简直像住在监牢里面,没有一个人说一句知心的话。有时看见一双父母带着子女从窗下路上走过去:这是礼拜日,父亲母亲工厂内都放了工,所以他们带了儿子女儿出门散散。我看见他们,真是说不出的羡慕。我如今说起来很好听,是一个留学生,可是想像工人一样享一点家庭的福都不能够,这是多么可怜又多么可恨。我写到这里,就忽的想起你当时又黄又瘦的面貌来,眼眶里又酸了一下。只要在中国活得了命,我又何至于抛了妻子儿女来外国受这种活牢的罪呢。

    霓君,我的好妹妹,我从前的脾气实在不好,我知道有许多次是我得罪了你,你千忍万忍忍不住了,才同我吵闹的。不过我的情形你应该也明白。我实在是在外面受了许多的气,并且那时一屁股的欠债,又要筹款出洋,我实在是不知怎样办法是好。我想你总可以饶恕我罢?这次回家之后,我想一定可以过的十分美满,比从前更好。写这行的时候,听到一个摇篮里的小孩在门外面哭,这是同居的一家新添的孩子,我不知何故,听到他的哭声,心中恨他,恨他不是小沅小东,让我听了。我又想到你的温柔,你对我的千情万意,分开了,不能见面,不能立刻见面,说一句知心话,彼此温存一下,像从前在京城旅馆内初见面时那样温存一下。你还记得当时你是怎样吗?我靠在你身旁坐下,你身上面上的一股热气直扑到我的脸上(我想我当时的热气也一定扑到了你的脸上)。我当时心里说不出的痒痒。后来我要摸你的手,我偷偷的摸到握住,你羞怯怯的好像新娘子一样,我当时真是说不出的快活。天哪,天哪,但望两三年后,夫妻都好,再能尝尝那种爱情的美味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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