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西藏,请将我遗忘
我无法再去那片高原,高原的寂寞在尘世的喧嚣中丢失;我走过拉萨的红灯区,红灯区里的人脸上写着欲望和绝望;我实在不能呼吸,抬起头,黑色的天不露一丝空隙地压下来,星星没有了,月亮没有了,除了黑暗,我还能看见什么?
一月:
人力三轮车载着我满城飞跑,开车的藏族格桑头上沁着汗水,后来汗水便像雨一样倾洒,格桑挺了下腰,他问:你要去哪里?
这是他第三次问我这个问题,我说:你去每一家发屋,我要找一个人。
格桑说:城区的发屋都找完了,你要找的人可能不在了,这里小姐的流动性很大,说不定她已经去了另外的地方。
一月的拉萨,此时,零上12度,有暖洋洋的阳光,风向着三轮车和车上的人侵袭,有微微刺骨的感觉,我从三轮车上下来,给了格桑一张五十元的钞票,格桑要找钱,我说不用了,我说:格桑,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个叫春红的女人,这个是我的电话。
我给了他号码,格桑用半熟的汉语表达着他极力想表达的意思:有些人是找不回来的,这位小姐――哦,不应该叫你这样说――
我笑了笑,我告诉他:是的,我也是个小姐。
二月:
春红的尸体在城郊的河滩上被发现,抢劫,碎尸。唯一完整的头,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人群在远远围观,警察围成了圈。
人们在议论:这些小姐是自作自受,活该。
我戴上了宽大的墨镜,我对警察说:这个人我认识,她叫春红――这个名字是她做小姐的名字。她的全名叫刘桂芝。
警察说:麻烦你要跟我们回去录口供,对了,我叫格桑,是刑警队的。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第一时间找我。
警察格桑说这是报复杀人案,虽然有抢劫的痕迹。格桑说:你最好去大昭寺给你的朋友超度一下,她死得实在很惨。
警察格桑给了我他的号码,他最后说:你也要注意,小姐――哦不,不应该这样叫你――
我笑了笑:是的,我也是个小姐。
三月:
我在大昭寺给春红做了快一个月的祷告,我面对高高在上的佛,他是否真的知道我内心的祷告?我看见很多人虔诚地在佛的面前,那些拜等身长头的人,那些已经完全忘记自我的人,他们的眼睛里还有欲望,那种欲望,是想超脱的欲望。
我在大昭寺前面看见了车夫格桑,车夫格桑把车停到我的面前,他说:上车吧,我们去哪里?
她被火化了。我答非所问地说。
车夫格桑说:你们汉族就是要火化,我们是天葬的。
我说:小姐是不能天葬的,她是应该被烧掉,肮脏的――
格桑就拉着我往前走,格桑说:
你们为什么要做小姐?我们这里本来没有小姐的,可是后来就有了,连我们藏族,也有去做的……
我们懒,不想受苦,是不是?就是的。我们贪图虚荣,我们要很多的钱,但像你这样辛苦我们不愿意是不是?我们天生贱命,我们贱!
拉萨三月的天有转暖的迹象,但还是很冷,当夜晚降临的时候,三轮车又经过了那些熟悉的红灯街,有人被拉了进去,那些穿着暴露的小姐们,那间被当作发屋的房子里燃着炉火,她们从不去理发,她们的暗室里,楼上,有很多酒,可以把客人灌醉了然后让他们出钱的酒。
四月:
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会动,五个月。他开始长鼻子长眼睛,长耳朵长嘴巴,他贪婪地吮吸着我吞进去的食物的营养,他是个坏小子,他是个孽种,因为他不会有父亲,他永远不会有,而且,他的妈是做小姐的,他会很惨,惨得都不想长大,想去死。
我不能再打掉他,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有孩子的机会,我再也不想去那些小诊所被肮脏的双手分开我的大腿。
疼痛得麻木,麻木着疼痛,我要让这个小孽种出生――
那样,我将不再是一个人。
警察格桑问我,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说,没了,父母都被我气死了,我的姐姐也不愿意认我了,她去了国外,说是嫁给了一个外国人。
春红跟你关系不错?格桑忽然问。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很多次,我又笑了笑说:我们在一个发屋上班,那时侯她很照顾我,可以说是我唯一的朋友。
五月:
春红是我的朋友,虽然做小姐的不能有朋友,但春红还是我的朋友,因为在我们不是小姐的时候已经是朋友了,我们从家里跑出来,尝试着去广州找工作,但是我们没有文凭。在流水线上我们都不想,因为我们长得很漂亮,我们很年轻,这是我们唯一的资本。
在哪里都是做,那为什么不去西藏呢?春红对我说。
西藏?西藏?我的脸上有如少女一样的憧憬,那我们就去西藏,去西藏做小姐,去西藏做个金牌小姐?
哈哈,金鸡。春红也笑起来,后来她的眼里都笑出了泪水,我也跟着笑出了泪水,我们会不会上雪山上做啊?呵呵。春红都笑弯了腰。
我们是五月到的拉萨,这个时候,很多原本在西藏工作而家在内地的人都结束了探亲假往回赶了,那时候还没有火车,有钱人就坐飞机,没有钱的人就坐汽车。
不管有钱人还是没钱的人都会找小姐的。这里说的人是男人。像我跟春红这样的小姐应该是找那种坐飞机的人的,我们的价格刚到拉萨时被标得很高,但找我们的人多得很,因为我们实在很漂亮,漂亮是女人最大的资本,谁也不能否认。找我们的老板说:你们不错,这样会有前途的。
我们就笑了,因为会有很多钱,多到可以任凭我们挥霍的钱。
我们遥拜了布达拉宫,布达拉宫金碧辉煌,听人说,一个布达拉宫可以抵两个上海,这里都是金子,要让我们好好捡了。
六月:
春天的迹象已经很明显,西藏除了氧气少点其他跟内地的区别不大,从气候上来说比内地还强,夏天不热,冬天呢,虽然晚上很冷,但白天阳光照射下就不冷了。
我打电话叫来了车夫格桑,让他载着我到处逛逛,车夫格桑很快就来了,格桑看看我的肚子说:你的孩子不小了。我笑了笑说:还不到要出来的时候。
三轮车在阳光下慢慢地行驶,格桑忽然说:你是个不一样的小姐。
我说:你这样说我不爱听了,怎么跟很多客人一样――我是说我的客人,格桑你听好了,我是个很一样的小姐,跟所有小姐一样,只要给钱,做什么都可以。
格桑就不再说话,很长时间都不说话,我就说:格桑你是个很不一样的车夫。
格桑如我所料地说:我是个很一样的车夫,只要给钱,让我把你拉倒哪都可以。
我就说:好,你用这个车拉我去阿里,要多少钱都可以。
格桑说:好,让我准备一下,我一定拉你去,只要你不怕你的孩子出问题。
该是笑的时候了,我们都笑起来。
拉萨的阳光更加明媚,树也发芽了,格桑花也开了。
七月:
我看过一本书,那个作家是个女的,叫什么安妮宝贝,她有一个小说叫《七月和安生》。
那是我唯一正二八经看过的书,其他就是一些八卦杂志,我们很少有看书的,春红和我偶尔会看,其他人在等顾客的时候就会打打毛钱看看电视什么的,她们说有些顾客喜欢打毛钱的女人,那样会让他们觉得这个女人好像还是个好女人的样子。
会打毛线的女人就是好女人?我笑起来。
春红也笑起来。
但是春红却开始打毛线。
我有些奇怪地看春红打毛线,她是在打一件男式的毛衣。
我问:春红,你的毛衣送给谁的?
春红的脸上就露出一种羞涩,她竟然还会有羞涩。我开始觉得头脑有些发晕。我抓起毛衣问:春红,你的毛衣打给谁的?
婊子永远都不会有好男人爱的,春红你知道不知道?
你这个婊子!你这个婊子!我开始拉扯春红的头发。
周围的小姐在围观,因为我们太红了太要好了,她们嫉妒,她们巴不得我们相互残杀,杀死了她们就少了竞争者。
警察格桑说:你跟春红好到那种程度?
她是我的爱人。我平静地说。
八月:
孩子九个月了,我像所有的产妇一样开始变得臃肿而丑陋。
不知道谁说的产妇是圣洁而美丽的。
我只想说这是狗屁。
我丑陋而肮脏,我怀着的是孽种。
看我像什么?垃圾,一坨屎。
小姐也怀孕生孩子啦?
哈啊,格桑你为什么不笑?这样的孩子最终也是火烧的。
他不能天葬,进不了天堂。
永远的。
车夫格桑骑着他的三轮车狠命地蹬。
八月的拉萨阳光更加热烈。
他开始榨干车夫格桑身上的水分。
我不想再设悬念,我对车夫格桑狂吼:春红是我杀的,就是我杀的,哈哈,她这个婊子,她竟然爱上一个男人。现在我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那是个什么男人啊,一勾引就来的男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一样!
车夫格桑说:我拉着你去阿里好不好?
九月,九月3日上午十点,我家。
我找到了春红,她和那个男人躲到了郊区,他们有了个可爱而温暖的小窝,哈,鬼才知道这是不是什么可爱而温暖的小窝,她还答应给他生儿子,生可爱的儿子。
但她忘了她只是个婊子,人皆可夫的婊子,她应该知道那个男人只是贪图她的卖肉钱,这个白痴。
她不知道只有我是真心对她好的。
只有我是真心爱她的。
警察格桑问:你是怎么杀掉他们的?
很简单。我点燃了一枝香烟。警察格桑犹豫了下说:对孩子不好。
我的脸上搐动了一下,我摁灭了烟头,我开始我的叙述。
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想跟他们一起住几天,那个男人,大概还在怀恋我的身体――他迫不及待地说没问题。
他不知道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我故意的,我不知道这样的目的是什么?报复?不像。让春红难过?总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是在二月?警察格桑问。
不错,我找了他们好久。但一直找不到。你要知道,我坐着三轮车找遍了拉萨城所有的发屋。
后来,我们就住在一起了。那个男人真的不是好东西。我鄙夷地说。第一天他就想支开春红找我。
我买了安眠药放在我做好的排骨汤里。那是很鲜美的排骨汤。他们很快就喝完了。
就这么简单。
我一个人杀掉了他们。分尸。
春红醒来了一下,她看着我――你们说她眼睛睁得很大死不瞑目。我想她没有怪我,因为是她违背了誓言。
她说要永远爱我的。
九月,九月三日中午十二点,警察格桑结束了他的询问,拿出了手铐。警察格桑说:你就要生孩子了,这个孩子救了你,你不会立刻被执行,虽然你杀了两个人。
我最后化了化妆。跟警察格桑出门。
九月,九月三日中午一点,警车旁。我正要上车。
车夫格桑驾着他的加固的三轮车出现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我觉得时间都停滞,因为超越了光速。
我被他抱上了三轮车,然后他拼命地蹬,拼命地蹬。
他说:我带你去阿里,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
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是在天堂,或许是在地狱。总之我不会再在西藏,那是一片将我遗忘的土地,我看见更多的小姐去了拉萨,发屋里照旧欢歌笑语,佛经从大昭寺传出,又有谁被超度了?
警察格桑说:这个案子还有一些疑点,比如那个女人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拖动两具尸体……
车夫格桑喂养着我的孩子。
他会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