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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发表于 2007-9-13 01:33 只看该作者
如此的美被如此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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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文
在这里,文字对照片俯首称臣,来自资料、原著、日记、信件以及回忆的片段被组织起来,编成缠绕于杜拉斯年谱的人生简略,仿佛不只是用来追忆杜拉斯的暴烈与哀恸,最重要的是要对照片中那些杜拉斯作出阐释。
譬如说,15岁时的影照上她有着光洁的发髻,红艳艳的嘴唇恰如丘比特之弓,那张天使般的旧照似乎永远会和《情人》联系在一起;而1955年的另一张公寓照,她留着精炼的短发,坐在打字机前回过身来,手里夹着烟,也总被用来作为作者照,在人物、黑衣、黑色打字机的紧密构图中,仿佛具足了女作家身份的所有标识性道具。但其实,连同满脸褶子、黑框大眼镜的老年肖像照,这些都绝对不足以说明杜拉斯的存在。会有偶然被摄下的粗糙或苍老,甚至怕冷的样子。在姿态的背后,那是超越了自恋或一切自知的详情。瞬间。真实。
有那么多照片!简直会让从来不晓得她的人都爱上她。我很喜欢她和哥哥们坐在柬埔寨式旧楼栏杆上的那一张,记录着1919年前后尚未成为杜拉斯的那个女孩的一家。那么小,却带着一股任性,和斑驳的建筑、前排的学生形成怪异的和谐。之后,又来一张她的甜美姿态,扎着雪白蝴蝶结,披散着长发,很深的双眼皮下藏着对世间的警觉,却又混淆着天真。就是这样一个形象,仿佛在两张老照片之间突然长大,突然世故,突然哀伤。你会发现,成为作家、导演、革命者之前和之后,这张脸,这双眼,有了多么巨大的变化。
杜拉斯和儿子让•马斯科罗曾想出版一本家庭影集,但计划搁浅,未能如愿。杜拉斯去世后,她生前的好友、杜拉斯研究专家维尔贡德莱与马斯科罗合作,共同完成了这部影像丰富的传记。这些照片从杜拉斯的稚气天真的孩童开始,证件照,唯一的风景照,直到创作生涯开始的工作照,其间有浓妆艳抹,有母子亲昵,有男女莫辨的导演工作照,还有很多很多她和景物、哪怕空旷寂寥的合影。在这里,所有喜欢、或是喜欢过杜拉斯的人都会发现,她总是在和什么合影。她因而有了背景,哪怕只是荒疏。尤其是荒疏。
文字不疾不徐,带有某种仿真的杜拉斯格式。你读得出,作者对她的熟悉、以及爱。杜拉斯有太多作品都是对童年的追忆,也许我们会在小说中投身她文字的致命引力,却就此与她本身隔阂,会有误解、猜疑、或是不惑。创造逼真的文字世界,又朦胧着自己,这是能打动半个多世纪无数读者的作家所应该具有的张力。读了太多有殖民地绝望气息、有革命绝望气息的杜拉斯作品,怎么还可能假想出一个真实的杜拉斯呢?作为一部传记,这本书没有过分迂回而偏执的表达,只截取每一段落中的重要事件和心得,此外,仅仅是在文采上尽量靠拢她。恐怕是为了,让读的人――第一次――可能读到她本人的线索,稍微的,把我们从她的小说里拉出来。很整齐的,很独孤的,那个她。
读她离开亚洲后的疯魔,危险的调情,对写作刚刚开始信誓旦旦,在紧张时期为了纸张而与人游戏般的周旋,在第一个孩子流产后静默想像……读她在抵抗德国恐怖时期的一系列动作,惊跳式的,享受冒险和绝望所旋动的巨大情感力量,自动选择流放的方式来生存……若读不懂这些跳跃迅速而简练的年谱,便无法明白杜拉斯为何终生不断对“死亡”和“爱”灌注无底的文字。这时候的照片里,有很多人,同志、朋友,在船上,在篝火旁,也开始有了儿子。母亲和亚洲所代表的童年时期正式结束,而杜拉斯“变成了一个哀叹的作家”,在心中贮藏了音乐般的文字,这时开始,传记开始不可避免地探入杜拉斯的创作观,以及评论家们对她的称赞、担忧和理解。
关心杜拉斯的文法为何那样独特的人可以在这里读到这种风格的诞生过程。那其实是她对爱和写作的极端索取。当风格奠定,她在照片中不可逆转地老下去。粗糙的皮肤在杂草和乱石中间,原本大大的天真眼睛挡在厚厚眼镜玻璃后,成为我们看不见的内心。她似乎丑过一段日子,如果你了解我的意思。
之后,就成为文坛影像中最司空见惯的杜拉斯。暖和的毛衣和大衣,烟和黑框眼镜,松弛的面部肌肉、臃肿的身材……也开始有属于她的环境固定地出现,譬如不整洁的书房、茂密的花园,那是她的诺夫勒堡。在那里,爱情和写作都沿着杜拉斯式的格调和速度进行下去,譬如说,杨•安德烈亚也出现在照片里了,而她的精神开始在电影胶片中自我流放、自我反复。
被摧残的美,《情人》中有写过。被评为“不可一世的语言”,杜拉斯全集已然收纳。假如可以,我愿意隐约忘掉一些故事,努力着单纯凝视她这人生像册,因为我始终不曾认识她。和任何一本私人像册一样,这会让我产生隐秘的、无法表白的亲密和遐想,甚至,随之而来的更深刻更具体的陌生感。她这个奇怪的女人,如此的美被如此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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