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三题
一、尺牍和书:浅谈周作人之书信观
所谓尺牍,周作人在《周作人书信?序信》中说:“尺牍即此所谓信,原是不拟发表的私书,文章也是寥寥数句,或同情愫,或叙事实,而片言只语中发有足以窥见性情之处,此其特色也。”《日记与尺牍》一文中说:“日记与尺牍是文学中特别有趣味的东西,因为比别的文章更鲜明的表出作者的个性。” “中国尺牍向来好的很多,文章与风趣多能兼具,但最佳者还应能显出主人的性格。”这里所强调的其实都是一点,即好的尺牍要说真话,不矫揉造作。尺牍一旦有了着意的矜持,或拟定要发表,则不免要打几分折扣,假话、客气话自然会多一些,如此自是损伤了尺牍的命根。
周作人写文章素来喜用尺牍体,在现代作家中,恐怕是第一个有意提倡尺牍体的作家,生前由他自行编定的书信集就有《周作人书信》,1933年7月由上海青光书局出版。周氏晚景凄凉,因为身份特殊,故雨大都不大往来了,新知更是寥寥,除翻译人民文学出版社交给的翻译任务外,鲜与外界联系。1956年,在香港从事报业活动的曹聚仁乘在北京出席鲁迅逝世20周年纪念会之机,去八道湾拜访了周作人,从而成为周作人晚年最重要的朋友,周作人的文章始得以陆续在海外发表。后来曹聚仁又向周作人介绍了鲍耀明,驿寄梅花,鱼传尺素,两人的飞鸿往来给晚景伶仃的老人的生活增添了几分生机、乐趣。周作人给曹、鲍二人所写的书信,或请求帮助、或叙述生活状况、或解答疑问,或论辩驳斥,其通信之勤,所写信之多,实为周氏一生之少见。这些书信后都陆续出版:1971年香港南天书业公司出版了《知堂书信集》,此集以1933年上海青光书局版《周作人书信》为底本,新增的只有周作人晚年致鲍耀明书信12通,致曹聚仁28通。 1972年5月,香港太平洋图书公司出版了《周作人晚年手札一百封》,影印了周作人致鲍耀明信100通。次年8月,署名周作人、曹聚仁的《周曹通信集》由香港南天书业公司影印出版,内收致曹聚仁信82通,致鲍耀明信111通,《周作人晚年手札一百封》悉数包含在内。周作人晚年致鲍耀明的全部书信,现已由鲍耀明编定成《周作人晚年书信》,1997年10月,由香港真文化出版公司出版,收录周作人致鲍耀明信396通、鲍耀明致知堂信343通(4通排重)、周作人晚年日记837则。后更名为《周作人与鲍耀明通信集》,2004年4月由河南大学出版社出版社重新印行,补入周作人书信6通、晚年日记7则。此外,由他人编辑出版的周作人书信还有:《知堂书信》,黄开发编,华夏出版社1994年9月出版,系从已发表的周作人书信中选编而成;《周作人早年佚简笺注》,张挺,江小蕙笺注,1992年9月由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收录周作人早年致江绍原书信110通。目前,我们已经知道的周作人书信大都在上述书中,没有发现或藏在私人手中的一定还有不少,一部分因为其他原因被毁的则只能表示遗憾了,如上世纪三十年代著名刊物《宇宙风》主编陶亢德手头原有周作人书信300多通,惜乎皆毁于抗战兵火。曹聚仁在《知堂回想录?校读小记》(香港三育版)中说他的手边存有三百多封周作人书信,日前尚未公布。据以上数字保守推测,周作人一生所写之书信大约有2000通左右,所佚书信只有且俟来者发现了。
在《周作人书信?序信》中,周作人将书信分成两部分,一是书,二是信,所谓书大抵“乃是古文之一种,可以收入正集者,其用处在于说大话,以铿锵典雅之文词,讲正大堂皇的道理”,这种说法未免有点苛刻,然周氏之书,同其作文态度一样,老老实实,平和冲淡,温柔敦厚,虽不免有点矜持,但并无“说大话”之病,如《乌蓬船》、《养猪》等等,俱是周氏小品文中的上乘之作,再者这收信人本来就是自己,犯不着故意矜持。所谓信,即是开头周氏所说的尺牍也。
在周作人看来,无论是书是信,好的标准只有一个:不能客气矜持,虚张声势,假意作态。至于不拟发表的私书――亦即尺牍则要显出作者的个性。在选编《周作人书信》一书之尺牍时,周作人说:“挑选的标准只取其少少有点感情有点事实,文句无大疵谬的便行,其办理公务,或雌黄人物者悉不录。”从周作人写给俞平伯、废名、沈启无的这些信中,我们可以看出周作人的种种爱好,谈文、搜书、聚宴、饮酒、赏花、制笺、写字、撰联等等,素雅悠闲,情趣盎然,是典型的旧氏文人的审美观。只是“办理公务,或雌黄人物者悉不录”,让人不免稍稍遗憾,不然可进一步窥视周氏之真性情也,因为这些信要发表,自然会有所剔汰,可能是牵涉他人隐私不便透露,或着意隐藏某些性格,亦未可知。相较而言,周作人晚年致曹聚仁、鲍耀明信真的是“不拟发表的私书”,是故能放言述之,或叙生活之窘迫,或藏否人物,显示了周作人性格中更为真实的一面。如他对鲁迅、许广平、郭沫若、丰子恺等人的评价,平心而论,大抵还算客观,至少在那个凡事一个声音说话的年代,不合主流媒体节拍,敢于异见独行,则殊为难能可贵耳。
1965年6月9日,周作人在致鲍耀明信中说:“‘久振’得兄胡兰成君的议论,甚幸。在‘胜利’以后已久不见了,现知在东京都,很是有意思的事。”周氏晚年致曹、鲍二君信中常雌黄人物,大抵以贬为主,惟独对胡兰成称之为“君”,着实耐人寻味,胡系汪伪政权《中华日报》主笔,周曾出任汪伪政权华北教育督办、常务委员的要职,事隔二十年仍念念不忘“胡兰成君”,盖其晚年仍引胡兰成为同道中人乎?“胜利”二字加上引号,不知是强调还是反讽? 按理此处“胜利”指抗战胜利当是无疑,如此说来,周作人的政治态度确实有点暧昧不明了。
周作人一向对自己的行为取“不辩解主义”,但却在其晚年书信中,对自己出任伪职作了不辩解之辩解,“关于督办的事情,既非胁迫,亦非自动(后来却有费力气去自己运动的人),当然是由日方发动,经过考虑就答应了,因为自己相信比较可靠,对于教育可以比别个人出来,少一点反动的行为也。”“可是我也并不后悔,不但是后悔无济于事,而且现在这十多年来,得以安静译书,也是我以未曾有过的境遇。”(《徐讦[右为“于”字]书》)写这些信时,老人已是八旬高龄,这些信对自己的行为是否有文过饰非处,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们姑且作个善意的猜测吧。
为提倡尺牍文,周作人先后写了《日记和尺牍》、《关于尺牍》、《再谈尺牍》、《周作人书信?序信》等文章,引用了一些好的尺牍,说明了尺牍文的重要,在《日记和尺牍》中周作人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喜欢尺牍,盖尺牍文比其他文“更真实更天然”也:“诗文小说戏曲都是做给第三者看的,所以艺术虽然更加精炼,也就多有一点做作的痕迹。信札只是写给第二个人……自然是更真实更天然的了。我自己作文都觉得有点做作,因此反动的喜看别人的日记尺牍,感到很多愉快。”尺牍要真实、自然、不做作,这是周作人一再反复强调的,到了他选编《周作人书信》时,周作人的尺牍观完全形成,在此书《序信》中:周作人将书信一分为二,书是书,信是信,即尺牍也,此其一。二,约略梳理出书和信的发展脉络,给出优劣的评定标准。书的发展轨迹是从司马迁、杨恽、陶渊明以至韩愈,再到后来收进集内,至宋而单列集外,书的演变大体形成、地位完全确立,书的好坏的判断标准是“情文俱至”;而尺牍这一路发展下来则是由东坡山谷而孙内简秋水轩了。后来周作人的思想又有所发展,在孙内简、许葭村之间加上了卢柳南、方秋崖、赵清旷、王稚登、吴从先,至此则“前后联成一气”了。(《夜读抄?五老小简》)
周作人不但大力提倡尺牍文,身体力行创作了大量书信,而且还收藏了不少尺牍,单行的有:
一、《塞鸿尺牍》,明,沈青霞,一册
二、《质园尺牍》,清,商宝意,二卷
三、《秋水轩长尺牍》,清,许葭村,二卷,续一卷
四、《未斋尺牍》,清,龚联辉,四卷
五、《世守拙斋尺牍》,清,范镜川,四卷
六、《五老小简》,明人编,二卷
七、《尺牍奇赏》,明,陈仁锡编,十四卷
至于列入集内的尺牍,那就更多了,在我们所知的周氏文章中提到的就有徐文长、王季重、张宗子等等,挂一漏万,无法于缕耳。
二、周作人评丰译《源氏物语》
周作人对丰子恺翻译的《源氏物语》颇不以为然,大概是因为丰的译文参考了谷崎润一郎改译《源氏物语》的缘故,免不了有再创作的影子。丰译的《源氏物语》鄙处藏有,只是还没来得及读,所以不便多说,不过,以周作人日译造诣之深,见识之高,料其批评大抵距事实不远。查周作人晚年书信及日记,有多处均涉及到此事,实为周氏一生批评之少见:
1963年10月11日致鲍耀明信云:“所云钱稻孙的译源氏,恐系旧话,已经早成为过去了(曾译了一两篇,只在《译文》上登载过,现在亦找不到了)。目下是丰子恺译,请钱君一阅,算是校阅,日前曾问过他,答说只求文意与故事不错,也就算了。其语颇为幽默,其实丰君是不能胜任的――曾见他翻译石川啄木的小说,里面说一个女人“ハシヤゲ”,意思便弄错了,这是我私下说话,所以无妨说了。大概出版社是取其译述颇快这一点,因钱君太是古板执滞,几个月也搞不出一帖来。不过钱君系据原文,不是据与谢野或谷川的现代语本耳。”
1964年2月27日日记云:“晴,零四度。上午开始阅源氏校记,发现译文极不成,喜用俗恶成语,对于平安王朝文学的空气全无了解。得吉光二十五日航信,冰然、耀明十九日信,筮(下为“世”)十四日信,附日 本邮票十五枚。下午丰一为寄倚魂信、文洁若信,对于丰子恺译源氏表示不可信任。”
1964年3月5日日记云:“晴,一度。上午丰一为寄耀明信、蔡智迎信。略阅源氏校记,丰子恺文只是很漂亮,滥用成语,不顾与原文空气相合与否,此上海派手法也。文洁若予以校正,但恨欠少,其实此译根本不可用。”
1964年3月16日日记云:“晴,一度。上午译书二纸。文洁若来访,力请写意见,因领导上(楼适夷)反以丰译俗恶为佳也,虽颇麻烦,只得应之。”
1964年7月13日致鲍耀明信云:“‘十三妹’最近论丰子恺,却并不高明,因近见丰氏译稿乃是茶店说书,似尚不明白源氏是什么书也。”
从道听途说到亲自校阅丰子恺源氏译书,为文洁若写审读意见,批评越来越不客气,先略举错译小例表示怀疑丰氏译文能力,待阅后批评“译文极不成”、“此译根本不可用”,至文洁若来访力请写意见只是胡乱“应之”,三个月后,因见港报论丰子恺之文,致鲍耀明信直叱“丰氏译稿乃是茶店说书”,似乎再不屑语之耳。知堂为文素来敦厚冲淡,此时一反常态,“金刚眦目”,放荡言之,估计考虑这只是私人书信日记,并不公开发表也。不过,这些批评只是就事论事,并无人身攻击之嫌疑耳,较之周氏晚年书信中讽刺郭沫若、老舍的激烈言辞,这算是比较客气的了。
三、周作人与《徒然草》之女色观
“徒然草”这名字看了着实让人欢喜,有种凄然的颓废,著者兼好法师,俗名卜部兼好,通称吉田兼好,是日本南北朝代的和尚(约相当于我国元代),初为武士,后失势出家,在“意日无聊,对砚枯坐,心境之中,琐事纷现,漫然书之”的情况下,写下了二四三段文字,后人辑其文,以序段首二字名之为《徒然草》(草是草稿的意思)。《徒然草》与《枕草子》、《方丈记》并称为日本的三大随笔。语言古雅自然,富有情趣,在日本多用作学习古典文的入门读本,影响极大。
兼好法师虽然是个和尚,但不太恪守佛门戒律,有书说他是个轻佻放荡的和尚,写情书勾引别人的妻。这或许是事实,《徒然草》中也有一些色欲、女色的内容,流露出对女色的贪恋、流连,然而这并不影响《徒然草》本身的价值,周作人在他的《〈徒然草〉抄》小引中说:“这些争论我们可以不用管他,只就《徒然草》看来他是一个文人,他的个性整个地投射在文字上面,很明了地映写出来。他的性格确实有点不统一,因为两卷里禁欲家与快乐派的思想同时并存,照普通说法不免说是矛盾,但我觉的也正是这个地方使人最感兴趣,因为这是最人情的,比倾向任何极端都要更自然而且更好。”这个批评确实高明,也符合周作人“人的文学”主张和中庸之思想观,有趣的是周作人一生也矛盾处极多,是很有意思的事。
《徒然草》号称“包罗万象”,实际上有夸大之嫌,只不过内容班驳,思想复杂而已,日本近代学者北村季吟著有《徒然草文段抄》,有一段话对徒然草主旨有很好的概括:
此书大体仿清少纳言之《枕草子》,多用《源氏物语》之词。大抵用和歌辞句。而其旨趣则有说儒道者,有说老庄之道者,亦有说神道佛道者。又或记掌故仪式,正世俗之谬误,说明故实以及事物之缘起,叙四季物色,记世间人事,初无一定,而其文章优雅,思想高深,熟读深思,自知其妙。(转引自周作人《〈徒然草〉抄》,见陈子善编《如梦记》,文汇出版社1997年6月第1版)
兼好法师虽为遁世的僧人,然而其所著的《徒然草》却不是劝人修行的佛道语录,大抵只是他一生的感悟,概括的说,《徒然草》大致传达出作者两种最主要的思想:无常观和好色观。前者是佛道的(无常观颇为复杂,笔者才力有限,按下暂且不表),后者是世俗的――日本有好色文学的传统,吉田兼好所处之时代距平安王朝不远,在上流社会,“风流好色”被目为有教养的美德,他曾为武士,在宫中待过,不可避免的要受影响,然而他是矛盾的,“禁欲家与快乐派的思想同时并存”(周作人语):
男子虽多才艺而不知好色,至为寂寞,殆如玉卮之无当也。濡染霜露,彷徨道涂,父母之训诫,世人之讥评,悉不暇听闻,尽自胡思乱想,然而终于仍多独宿,夜不成寐,如此生涯,至有风趣。但亦非一味游荡,须不为女子所轻,斯乃佳耳。(《徒然草》第三段)
照此推来,兼好算是此中的风月好手,对女性心理拿捏如此之准,“不为女子所轻,斯乃佳耳”,好色而不淫,真不失为赢得女子青睐的箴言。他大约是个有情有义的和尚,敢为女色而不顾世俗、家庭非议,纵然求之不得,亦乐在其中矣。但他显然不赞成结婚,对女色只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有点类于中国古代才子之于青楼女子的审美观了:
或于梅花放香、月色朦胧之夜伫立女侧,或身沾御垣之侧草上之露,乘晓月而归,苟无此等经历可供追忆,未若不溺于恋情为佳也。(《徒然草》第二四三段末尾)
所以,吉田兼好对女色只是存留着一种欣赏的态度,而不愿耽于其中,他告诫世人女色是危险的:“惑乱世人之心者莫过于色欲,人心真是愚物。” 《大威德陀罗尼经》云,“乃至以女人发作为网维,香象可系,况丈夫辈。”《元亨释书》卷十八云:“久米仙人者和州上郡人,入深山学仙方,食松叶,服薜荔,一日腾空过古里,会妇人以足踏浣衣,其胫甚白,忽生染心,即时坠落。”见色而起心,仙人亦“即时坠落”,何况凡人乎?
吉田兼好还认为人到了一定年龄要忘情于女色,恋爱只能是青年人的事情,在《中年》里他说:
年过四十而犹未能忘情于女色的人,若只蕴藏胸中,亦非得已,但或形诸言词,戏谈男女隐秘以及人家闺阃,则与年岁不相应,至不雅观。大抵难看难听的事有这几种:老人混在青年中间,妄说趣话;卑贱人说世间权贵和自己如何要好;穷人好酒宴,铺张宴客。(《徒然草》第一一三段)
兼好的这种女色观(还有中年观)对周作人影响极大,周氏兄弟失和后,周作人在文章中多次讥讽鲁迅“老人混在青年中间”,“不能忘情于女色”,其思想大抵源于此。
“中年以来重新来秋冬行春令,大讲其恋爱等等,这样地跟着青年跑……”
“世间称四十左右曰危险时期,对于名利,热别是色,时常露出好些丑态,这是人类的弱点,原也有可以容忍的地方。但是可容忍与可佩服是绝不相同的事情,尤其是无惭愧地,得意似地那样做,还仿佛是我们的模范似地那样做,那么容忍也还是我们从数十年的世故中来最大的应许,若鼓吹护持似乎可以无须了罢。” (《看云集?中年》第52,53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1933年上海青光书局李小峰欲出版作家书信集,邀周作人加盟,同时由该书局出版的还有鲁迅、景宋的《两地书》(1933年4月出版)。周作人写作《周作人书信?序信》时,大概已看到了《两地书》或《两地书》的出版预告,他在该文中说:
这原本不是情书,不会有什么好看的。这又不是宣言书,别无什么新鲜话可讲。反正只是几封给朋友的信,现在不过附在这集里再给未知的朋友们看看罢了。虽说是附,在这里实在这信的一部分要算是顶好的了,别无好处,总写得比较地诚实点,希望少点丑态。兼好法师尝说人们活过了四十岁,便将忘记的老丑,想在人群中胡混,私欲益深,人情物理都不复了解。行年五十,不免为兼好所诃,只是深愿尚不忘记老丑,并不以老丑卖钱耳。(《周作人书信?序信》第2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这封信更是直接引用了吉田兼好的话,“情书”、“以老丑卖钱”云云就是讽刺鲁迅把他和许广平的情书公布于众,“与年岁不相应,至不雅观”。
周作人一向对妇女儿童问题比较关注,反对男子纳妾,主张给妇女以“人”的地位和尊重,对于鲁迅与朱安离婚而和许广平恋爱一事一直耿耿于怀,即使在鲁迅死后,仍时不时讽刺一下:
一个人过了中年,人生苦甜大略尝过,这以后如不是老成转为少年,重复想纳妾再做人家,他的生活大概渐倾于为人的,为儿孙作马牛的是最下的一等……
(《立春以前?记杜逢辰君的事》第67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同年10月,他又说:
“已经到了相当的年纪,却从新纳妾,固然是不成话,就是跟着青年跑,说时髦话,也可以不必。”(《立春以前?十堂笔谈》第125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实在没想到,《徒然草》的女色观对知堂的影响竟如此之大,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周作人十分喜欢兼好的文章,曾移译《徒然草》十四节,上面引用的《中年》列其三,足见他的重视了。
附记:
我一向自认为读书尚算认真细致,可是比起闲闲书话里的江慎、沈胜衣、左岸花开的龙川一木来说,就是小巫之尤了。前些日子写了一篇周作人讽刺鲁迅好色,以及受兼好法师女色观影响的文章,材料收罗不可谓不腴厚,然而限于学力和眼光,挂一漏万,遗珠之憾自是难免,前晚信手翻书,又见发现几则有用材料,惜乎拙文已成,斟酌再三,不知补于何处,姑且聊备于此也:??
1. 我所受日本的影响说起来最显著的可以算是兼好法师,不过说到底他仍是贯通儒释道的人物,所以不能说是日本的也未可知。(1965年6月9日致鲍耀明信,引自《知堂书信》,第388页,黄开发编, 华夏出版社1994年9月第1版 )??
2. 少年老成的人是把老年提先了,少年未必就此取消,大抵到后来再补出来,发生冬行春令的景象。我们常见知识界的权威平日超人似地发表高尚的教训,或是提倡新的或是拥护旧的道德,听了着实叫人惊服,可是不久就有些浪漫的事实出现,证明言行不一致,于是信用扫地,一塌糊涂。(《苦竹杂记?谈文》,第204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按:“浪漫的事实”,即指鲁迅、许广平恋爱之事也。周作人一生平和谦恭,素来不记人仇,惟独对大先生(还有一人是学生沈启无)一直耿耿于怀,一再在文中明讽暗刺,除了私人恩怨的原因外,盖知堂一生一直为妇女、儿童张目也,他认为当时鲁迅与朱安的婚姻虽然是名存实亡,但因为没有离婚,还是夫妇,故与许广平恋爱属于纳妾,未给妇女以人的地位和应有的尊重。鲁迅婚姻系母亲一手包办,周朱两人绝无共同之志趣,婚姻不幸确是事实,固然值得同情,但从法律的角度上讲,周作人所责属实,要是在今天去法院打官司,鲁迅必输无疑,要赔偿朱安一大笔钱的。此点,估计鲁迅也心知肚明,对于其弟的这些讽刺,一直没有回应,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也。??
3. 孔子曾说,及其老也戒之在得。老人也有好色的,但孔子的话毕竟是不错的,得的范围也是颇大,名利都在内。(《瓜豆集?老人的胡闹》,194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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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上文写于1936年7月31日,斯年10月鲁迅去世。文章名之曰《老人的胡闹》,显然语讽鲁迅,“老人也有好色的”,当指鲁迅与许广平恋爱事。这段话后,周作人引用了兼好法师《徒然草》中的名段:人过了四十应该死去,忘记自己的老丑……兼好法师的中、老年观,对周作人影响极大,周作人在文中曾多次引用,以至到老仍念念不忘,在给友人的信中及日记中多次叹息“寿者多辱”,希冀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