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农民工的自述 2
三、一九九七年的伤心事
一九九七年正月十五一过,我便与几个老乡一道到了上海,在建筑工地上做事。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一九九七年对我整个家族来说都是很不走运的一年。
我父亲共弟兄三人,我爸是老大;我的师父是我的小叔,排行老三;他们中间还有个老二,也就是我的二叔,早年当兵,后退伍回家,在大队先当过民兵营长,后当了几年的村支书,九二年村委换届的时候,他的村支书一职被撤换了,于是就回家成了一个全职农民。
1、堂弟当兵
九七年那一年,先是我二叔的儿子――我的堂弟在春季*征*兵时,体检、政*审等等都通过了,乡武*装*部的干/部也告诉我堂弟,回家做好准备,等两个星期后入伍。这应该说是板上钉钉,铁定了的事。我二叔的家人及亲戚都很高兴,纷纷买上礼品和鞭炮到他家表示祝贺,我二叔也特地摆了几座酒席,答谢大家。声势闹得很大,村里人都知道我堂弟当上了兵,马上就能入/伍了。可谁知道,快到入伍那天,乡武*装*部的人却来告诉我二叔,因为我堂弟的高中文凭是假的,所以他的资格被取消了。
这对我二叔全家都是个巨大的打击。
因为在九零年左右,那时农村兴买户口,认为买上了城镇户口,从此就成了城里人,就可以上班拿工资,捧上铁饭碗,旱涝不愁了。我二叔也东凑西借花了九千多块钱将他的女儿及儿子都买成了城镇户口。可自花了钱买了户口后,那城镇户口未给他们带来一点好处,反倒让他家失去了两个人的土地。
大女儿??我的大堂妹初中毕业后,先是花了一千块钱在市里的一个纺织厂买工,做了挡车工,但上班不到两年,厂子就宣布破产,我堂妹下了岗,那当初买工的一千块钱也没退回来,接下来的两年里,我堂妹先后到过好几个纺织厂上班,有的是花钱买工的,有的是我二叔转弯抹角找关系进去了,但那几年纺织厂都很不景气,先后也破产,至96年底,我堂妹就一直呆在家里,帮着干点家务。
我堂弟初中毕业后,也到市里好几个私营厂上过班,做过门卫,干过纺织厂的保钳工。96年底也与他姐姐一道回家在家闲着。
所以我二叔一家人都很发愁,那时他们就想着让我堂弟当/兵。因为听说城镇户口的人,当兵退*伍回来后,可以分配工作。果真如此的话,那买城镇户口的钱也算没白花。
为了能让我堂弟当上兵,我二叔可没少花心思。
首先是花钱找人搞高中文凭。我堂弟初中毕业,只有一张初中文凭,他要是农村户口,初中毕业也就够条件了,但他是城镇户口,要参军,首先必须要高中毕业。为此我二叔托人,找关系,估计也花了不少钱,最后找到邻乡的一个职业高中,为我堂弟现编了学籍、档案等,也发给了他高中毕业证。
报名条件够了,还要过乡武*装*部的关,我二叔原就是个退*伍军人,与乡武*装*部的人打个交道,为此他又找人说情,总算说通了乡武*装*部的人对他儿子的文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优先验兵的推荐他的儿子。
这些工作都做好了,还担心体检关,于是又挖空心思,走战友,找亲戚,找到了县卫生院,这样已基本上确定体检关没有问题了。
通过这些工作,我堂弟参*军*报名、体检、政*审都顺利过关,并都认为己经是走定了的事,想不到离入*伍只差几天了,出了如此大的变故。
我二叔一家人,情绪都很低落,一是难过为这个事白花了许多心事和钱,二是这事在村里被传得沸沸扬扬,经常有些人看见他们家人,就在背后指指点点,弄得全家人在村上都抬不起头来。
这个事件出来后,我堂弟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到上海,在我所在的建筑工地上做小工。在征得工头的同意后,我就打了个电话给他,让他到上海来,在我工地上,我做大工,他跟着我做小工。
关于他参*军的事,我问了他情况,他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并说,他之所以没走掉,是因为有人给县武*装*部写了举报信。
这个事,在城里人看来都不可思议,那时有不少的城里人都不愿参*军,但在我们农村,报名参*军的人都要挤破头,尤其是在买了城镇户口的人之间,竞争更为惨烈,每年都是好几十,甚至上百人争那么几个名额。为什么?是因为大家那时把参*军当成了除考学校之外唯一有机会吃到铁饭碗的门路。
2、大堂妹之死
我的堂弟和我一道在上海的建筑工地上做工,一切也都还算平静。但在中秋节后的三天,我堂弟突然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说他姐??也就是我的大堂妹在家喝农药自杀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们心里都是一惊,不清楚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变故。我的堂弟更是痛哭流涕,悲痛欲绝。我一面劝他注意自己的身体,另一方面,赶紧到工头那儿,向工头请了假。
第二天,我与堂弟一道坐上了返乡的火车。
回家后,我们全家族的人都在我二叔家,情绪都很悲伤,我堂妹的遗体放在一个门板上,上面盖着匹白布停在他家老房子的堂心,我二婶头上披着麻布跪在我堂妹的遗体前,脸埋在白布上,一点声息也没有,只看到她的身体不停的抽动;我二叔原本清瘦的身体似又缩了一圈,两种眼睛肿得很高,眼睛周围是黑黑的一圈,头上的头发非常的凌乱,显得尤其的苍老。
我的堂弟一见他姐的遗体,“姐??”哇的一声扑倒在遗体上。
我心理也难过极了,虽然一再的忍,但眼泪还是流出了眼眶。
我走到堂妹的遗体旁,又膝跪到铺旁边的破布上,磕了三个头。然后扶我二婶的肩膀,“二婶,您老多保重身体!”
二婶头抬了起来,满脸全是泪水,胸前的衣服也被泪水浸透了,看到我,双膝跪在地上,两只手弱弱地扶住了我的胳膊,嘴巴动了几下,但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那嗓子已全哭哑了。
我双手托住二婶的胳膊,对她说:“妹妹已经走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老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呀。”
二婶嘴吧一张,向我堂妹身上一倒,似晕了过去。我伸手要扶,我二叔走了过来嘶哑的嗓音对我说:“大哥,随她去吧,劝是不管用的,你大老远的回来,坐下喝口茶吧。”
“二叔,我不渴,您老也要节哀,多保重身体。”
“唉!”我二叔一身长叹,把头扭了过去,不停地用手拭眼睛。
“二叔,您老忙去吧,不用管我的,我去给妹妹烧几道纸。”我拿了一个黑袖筒,套在了胳膊上,走到门口烧纸的火盆旁,将自己带回来的十几道糙纸放在火盆中烧尽了。
……
关于我堂妹为什么会去寻死,我至今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不过关于这个,我听到过这么几种说法:
第一种说法,她至所以要去寻死,与她的妈妈有关。自从她不上班闲在家里以后,她的妈妈常在家里念叨:“这么大闺女,即没土地,又上不了班;庄稼不会种,又拿不到工资,这将来怎么办?又怎么能找到婆家?……”为此娘俩经常在家呕气。据说中秋节前一天,娘俩还吵了一架。因此有人猜测,小丫头本就是个极其内向的人,因为没班上,本身就承受着极大的心理压力,再加上她妈妈整天的念叨,她更是无法忍受,所以寻了短见。关于这种说法也有矛盾之处,就是说小丫头在临死之前的两、三天情绪一直都很好,与家人和邻居都是有说有笑,每天白天做家务,晚上看电视,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反常之举,也不象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就是死的那天,她也非常正常:清早起来,到水塘边把一家人的洗换衣服洗干净,晾好;把一家人早饭煮好;到菜园里把一天的蔬菜摘回来。我二叔、二婶回来吃过早饭,就又下地干活去了??因为他们先是给两个孩子买户口,后又是为儿子盖了栋楼房,年初又给儿子报名参军,花了很多钱,借了很多的外债,所以他们必须拚命地干活挣钱,自家的两亩多地不够种,又从别人的手上接了十亩多地(有不少人不愿种地,而将地荒在那儿,他们在征得庄稼地主人的同意后,就可以去种了。种这种地的好处一是不需要向地主交任何的地租,二是不需要向上面交任何的税费,也不需要摊派水利方面劳役,而全由原土地所有人自己承担)因此老俩口非常忙,每天都是起早贪黑,一心扑在庄稼地里,一刻也不愿休息。他们拿着口袋和围腰下棉花地之前,堂妹还关心地要他们二老中午早点回家吃中饭,也没有一点寻死的迹象。可是他们中午回家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推门后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农药味,他们进房子一看,堂心的八仙桌上整齐的摆放着中午的饭菜,而顺着农药味走进房间,发现他们的女儿倒在地上,身体己经凉了一半,在她旁边倒着一个1605的空药水瓶……。
关于我堂妹的死第二种说法是:我二叔家盖楼房的宅基地很早以前曾经埋过无名死人,现在在上面盖了房子,就等于抢了那死鬼的地方,所以那死鬼就找我二叔的家人来报复了。对此有人还说得活灵活现,说是在我堂妹死前几天,亲眼在那楼房后面看到个鬼魂,那鬼魂又高又瘦,浑身上下一篇漆黑,头发直拖到地,舌头也是直到胸口;还有人说那段时间晚上经过那房子的时候就经常能听到鬼叫的声音……所以我堂妹的死就是让鬼索去了命。
听了这种说法之后,那几年我还真感觉到那楼房周围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晚上经过那儿的时候,心中也总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还有一种说法,是听我妹妹说的。平时我堂妹和我妹妹交往还算比较多,所以对我堂妹的性格和喜好我妹妹多少有点了解。我妹妹说,堂妹之所以寻死,是与三毛有关:因为她平时就爱读三毛的文章,也非常崇拜三毛。她平时也爱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写点散文什么的,就希望自己能象三毛那样,可以到各地旅游,可以出版自己的散文集。三毛最后是自杀了,她也选择自杀,是不是也受了三毛的影响?要真正了解她的死因,从她的日记里应该可以看出来,可惜的是,她在临死之前,将她平时所写的日记、文章全部烧掉了。
我堂妹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至今也还是个谜。但我总觉得有上面三种说法以外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清。
我的堂妹下葬以后,我带着我的堂弟又回到了上海那个建筑工地上,继续干原来的活。
3、小堂妹的失踪
中秋节后的这次回乡,除了给我大堂妹办丧事之外,我还得知我小叔的小女儿??我最小的堂妹原来也早于七月份失踪了,一个多月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这个小堂妹??怎么说呢,通俗地说呢是个傻子,文一点的说是个智障儿。
我的小叔这个人年轻的时候一直想要一个儿子好传宗接代,但他第一胎养了个女儿,为了要儿子,又偷着生了第二胎,仍然是个女儿,为此还被乡计生委的人罚了不少款。但他不死心,带着我小婶东躲西藏地又生了第三胎,可结果仍然是个女儿。这个女儿生下后,他家房顶上的瓦被乡里来的小分队给掀了一大片,房子的前、后门以及家里的家具也都被小分队搬走了大半,并且我三叔和三婶都被小分队强行逮到乡卫生院做了结扎手术。另外还说要罚超生款,罚款钱交不出来,就在秋天卖棉花的钱里与农业税一道扣。这对我三叔的打击非常大。从乡卫生院回来后,他在家里几乎天天喝酒,边喝酒边骂:“他妈的,强盗,土匪!妈的,你们让老子断子绝孙,老子也诅咒你们这些狗日的断子绝孙。”“你们这些狗日的不给老子养儿子,你们将来做老子孝子贤孙,来给老子养老?”“他妈的,老子现在养个孩子,就管个不停,等老子不能动的时候,看你们这些龟儿子还来不来管?”“这些狗娘养的,老子养了个娃,就掀老子的瓦,抄老子的家,结老子的扎,还说这就是王法,他妈的,这狗日的世道!”……那段时间他脾气坏极了,我的小堂妹刚出世没多久,要奶喝,可我小婶经过那么折腾,也没了奶水;家里又穷,买不起奶粉,就只磨点米粉,每天和点米糊给她吃,小堂妹经常大概是吃不好,所以老哭,我小叔一听他哭,就烦,所以动不动就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