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春桂:一个人的夜晚
一个人的夜晚,其实是最真实的夜晚,只要我们不放弃,一个人的夜晚,也是很幸福的夜晚
夜还不是太深的时候,我走在这个城市的街巷上,一个人,就一个人。路灯依旧照射着那不属于我的城市的角角落落,一张张陌生的脸,一棵棵冷漠的树,一辆辆不知忙碌的车,在有点昏暗的路灯灯光中不时闪过。我离开一个一个的路灯,我不愿站在路灯下,我讨厌路灯光团里肆意飞舞的蚊虫,我更讨厌一张陌生的茫然的脸裸露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和一群陌生的人面前。不想走的时候,我就站在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就这么站着,像电线杆一样,有人从我身边过去,我看不清她的脸,她也看不清我的脸,但我看清了那人满脸的疑惑,和走过去时的那种小心。有时,我也会找个僻静的地方坐坐,这时我都会重复一套动作,从口袋里摸出一叠自先准备好的手纸,抽出几张,纸很香,是那种有女孩儿味道的香味,我会送到鼻子下闻闻,嗅嗅,然后再铺在路基上。我说,把女孩儿垫坐吧,就小心奕奕坐了上去。
这是北方城市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夏夜了。我和平常一样,一个人,彳亍在这个城市的夜晚,好让夜的暧昧来满足或者来驱散一颗生长着荒草的心脏,这颗滋生着荒草的心脏是那么的孤单和脆弱,又是那么的充满生机和渴望。
和南方的城市一样,夜生活赋予这个城市的人们一种全新的生活,也给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们带来了无限魅力。然而,无论这个城市的夜晚是多么地充满着,充满着刺激,充满着勃勃生机,对于我来说,却是一个人的夜晚,一个来自南方的于这个城市来说不过是一个过客的人的夜晚。出差到这个城市,当然是一个人,我不想再把自己关在像火柴盒子一样但比火柴盒子坚硬的房子里,房子里除了有一个像火柴盒子一样但能出现图像的电视机显得还有点生气外,便只有孤寂,空落,惶惶。在这样的盒子里呆久了,会让一个人发疯。我当然不想成为疯子。还有一个原因,我想了解这个城市,我想了解这个城市的夜晚在一个陌生人眼里是怎样的一种样子。
远天是碧蓝的,北方的夜晚都是这样,蔚蓝的天空上,一轮满月挂在其中,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挂在眼前的一块锦绣,伸手可托。我从栖居的地方沿着那轮满月相反的方向走着,我走得并不快,我也不想走得太快,太快了,我会很快就把我走的路线走完,剩下的时间我不知道怎么打发。我怕时间。我怕太多的时间。我每天走的路线总是这样:从革新街到果戈里大街,再买几块钱门票,进儿童公园,或遛或坐,有时半小时十分钟,有时会呆上两三个小时。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我会从另一道门遛出儿童公园,便到了大成街,我也分不清方向,只知道出儿童公园右拐,这是我问了几个当地的人才问清楚的,他们告诉我,沿大成街一直走到宣化街,再右拐走上500米,就到了我住的地方。每天,我按着这条线路走一遍,到家时,一般是第二天的凌晨一点钟左右。再锻炼一会胸肌,冲一个凉水澡,打开电视,爬到床上,翻着各地的台,看各种各样的电视。电视还在闹哄哄着,人就睡着了。
有时,我也会走另外一条路线,出门走中和街,或者走人和街,进果戈里大街,一直走就到了秋林商厦,秋林商厦是这个城市最老也最有名的商厦。我不想把钱放到这样的商厦里,就绕过它,直接进入大直街,或者花园街。我喜欢花园街这个街名,一街的花有多么漂亮,又有多么惬意。但是花园街没有花,却有一个挺大的书摊。有一次,我过花园街时,就到了这个书摊。摆摊的是一老一小,老的60岁出头,也许50岁,北方的女人我一向摸不透她们的真实年龄。小的20岁样子,像母女。那女孩煞是好看,见了我,一口一声大哥的叫,好甜。见我带外地口音,十分客气又十分礼貌地向我推着她的书。先是向我推荐易中天的《易中天品三国》,我对她说,我最讨厌的就是易中天的书,整篇充满了臆想和杜撰,是一部低级野史。小女孩又向我推荐于丹的书,于丹的书我在央视十套听过两课,讲的是孔孟,而我是厌恶孔孟学说的,我认为今天的国人之所以这样病恹恹的,没有正气,没有凛然,唯唯若若,中庸自保,就是这两夫子造下的孽。女孩还是不放弃,问大哥想看什么样的书,我拿了一本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一滴有自己声音的水》的书,此书有一套,四本,是青年文摘杂志社25周年典藏本,我翻了翻,收入了我和朋友谢宗玉的文章,买了。我又拿起中国和平出版社出版的《感动人一生的100个故事》,又翻,又看到收入了我的文章,又买了。女孩在一旁夸我,说大哥真的好眼力,这两本书走的最好。我知道女孩是说这两本书买得最好,事实上,她的书摊前没有几个人,有的也只是翻翻,女孩以为碰到了一个大主顾,当然想多卖出几本。女孩搬出了这类型的书,逐一向我介绍,我说就买这两本了。两本书39元,我给了女孩50元,要她别找了,女孩替我装了书,一口一声谢谢说大哥走好大哥再来。转身的那刻,我想应该是我要谢谢这女孩,如果不是她在这里摆书,我也不会发现这些文章,我想这两篇文章出版社怎么也得给我500元。
我走的这段路程,是这个城市极为热闹的地方,街道两边琳琅满目的店面,商铺,以及充满着的洗脚桑拿按摩城。如果按正常的走法,我巡着这条线路走一圈,冲其量就是一个钟点,我没有具体估算过,但我认为差不多。我不想走那么快,但我又不想让别人误认为我是在欣赏街边的那些暧昧不清的去处,还有那些穿戴花枝招展的女子。我总担心会遇到熟人,其实我在这个城市根本就没有熟人,我想其实是我一种心理上的胆怯。我每天都会从这些让人产生联想的街道走过,我怕我走多了,就有一些人认出我了,就会有一些奇妙的想法。后来,我又想,到底是担心别人有这种想法还是自己心里已经长出了这种荒草?一种勃勃疯长的但是无法见阳光的野草。
故作打打电话,边说边走,或者干脆停下来,为此,我的电话费成10倍的增长;我也会和路边的摊贩说东道西,偶尔买点水果或零食,房子里的东西永远也吃不完;我还会和一堆算命的乡下人呆上一段时间,有瞎子,也有健康人,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都想掏我的腰包。实在没意思了,我就又开始走。
我常常是这样的一个人这么地走着,狭长的柏油路无限地我脚下延伸,出租车从我身边开过,或放慢车速,或停下来,问一声大哥去哪?我摆摆手,出租车开走了,一股废气直冲我的鼻子,我很绅士地掏出手纸,在鼻子上弄着,我之所以这样,是我看到迎面来了一位很有气质的女子,我弄着鼻子目不斜视和女子擦身而过,我说坚决不要回头,我说一定要有定力,我说一个女子有什么好看的。就这样走,走,走过去好远了,我不知怎么就回过了头,女子却不在我的视线中了,我好懊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