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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发表于 2007-8-18 16:39 只看该作者
方英文
1958年,方英文降生在秦岭深处镇安县西口镇一个半农半文的家庭,他的父亲是位乡间教师。方英文三岁时,母亲和父亲离婚。凭着做人的尊严和顽强的性格,加上山里人的勤劳和质朴,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方英文高中毕业后先当农民,接着当筑路工人,后来又当了一年半的中学民办教师,1979年考上西北大学。
方英文是穿着草鞋背着铺盖来到西大的,这个胖嘟嘟的经常穿着草鞋的山地青年十分勤勉,每天不是去教室就是上图书馆,除了吃饭上课就知道一味地写,寄稿子光邮票几年间就用了一书包。1983年他在《上海文学》杂志上发表了处女作。毕业时,《陕西日报》社答应接收他,但另一个学生走通了关系,顶了他去报社的名额,他只好被分回商州。离开学校时,方英文看到了鲁迅题写的西北大学校牌,便也像李白一样:“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商州的文化人都住在一个“大坑”里。这个“坑”的官方名称叫商洛地区群众艺术馆。方英文在这坑里也有了一个窝。“坑”里地位虽低,但没有白丁,连烧水的师傅都知道“意识流”,方英文始觉没有白来。在“坑”里,看书写字白天都要开灯,一到阴天,地面潮得出水,冬天更是冰窖一般。方英文在门上贴了这样一副对联:
卧深坑思高天飞鸟
居黑窖写光明文章
方英文第二次来到西安的时候,已今非昔比了,随便问问西安街头的女士和先生,都知道方英文这个名字,可见名声大噪的程度。据说,一次方英文和三五朋友在一小店用饭,餐毕,他们有意让方英文买单。其中一大腕说:方家,这里你的面最嫩,要自觉一点。方英文不紧不慢地点燃一支烟:“在方家的字典里,如今已经没有请别人客这一词条了。”见不奏效,他们决定以名声大小来判定谁掏这顿饭钱。最后表态一致:谁的名声小谁掏钱。问题又出来了,都说自己名声大,谁来裁判?大腕随便说了句:就让店里的服务小姐裁判吧。话音还没落地,就惹来一片反对声,小姐裁判没有权威性。
此言差矣!方英文说话了:小燕子名声大不大?老太太小孩子都知道。衡量一个人名声的大小,不要只听圈内人讲,真正的名声大,是老幼妇孺耳熟能详的。怎么,各位连这一点自信都没有?就在方英文说话的时候,其他几个人很快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明白自己身价几何,不说饮誉海内外起码名冠三秦没问题。这儿就方英文出道迟,且看他铁公鸡顽抗到几时?他们提了一个简单方案:只要这里的小姐知道方英文这个名字,其他人就掏这顿饭钱,而且他们把这个大权交给方英文,让他提问。事已至此,方英文只好挺身而出了。他把小姐叫过来,问:你认识我吗?小姐摇摇头。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吗?小姐说不知道。方英文说:那好,我告诉你,我是方英文。小姐很惊讶:你是方英文?方英文惊喜得嘴一下子扯到了耳朵根:你知道方英文?姑娘笑了:当然知道,我常看他的文章哩?不过――方英文怎么这样丑呀?
方英文太高兴了,高兴得已经不在乎姑娘对自己的评价了。
其实,这个姑娘对方英文的评价是很不准确的。方英文中等个儿,有点偏胖,但还不至于说丑。方英文的生动之处在于张口说话。方英文大嘴巴里的话一出口,整个五官就活了,睿智幽默之情也就从那张并不太胖的脸上和并不太大的眼睛里溢出来了。如果他调侃谁而没有达到效果,便自嘲“骚情未遂”,看到你脸上有痛苦的表情,就说“你一脸的旧社会”。冷不丁一句话逗得众人大笑,让人忍俊不禁,而他自己始终是一副表情深沉的样子。方英文生活中的这种幽默像火花一样无时无刻不在迸现。
当然,方英文的这种幽默并不仅仅表现在口头上,最经典的还是他在商州的时候。深更半夜,方英文梦见了毛主席来到了他的小山村,一骨碌爬起,唤妻子书霞拿纸来。书霞正睡得懵里懵懂,听说要纸就递过来一卷卫生纸。方英文一手拨过:谁要卫生纸,是稿纸!后来,这篇梦境《毛主席来到咱们农庄》的短篇小说因构思奇特、语言幽默一举夺得在鲁迅故乡举办的“金马杯”1990年全国短篇文学大赛头等奖。

白居易居长安不易,方英文开始到西安时也不轻松。他先是在《收藏》杂志社打工,后来在《三秦都市报》,好在他这个人有点名气,被许了一官半职。在《收藏》杂志社,他是副主编;在《三秦都市报》社,他是文体部主任。尽管如此,“边缘人”进入不了主流社会,方英文这一段时间还是有点苦恼。一次,他正在办公室批评一个部下,突然门外有人喊发东西。这部下把方主任晾在一边扬长而去,方主任没有一点脾气。更可恨的是这位部下回来后居然把分到手的东西拿在方英文面前使劲地晃,说:方老师,发带鱼哩!方英文是报社招聘的临时人员,报社发东西根本就没有临时人员的份儿。
1995年精装豪华本《方英文小说精选》与北京等地数位名家著作一并入选“中国当代实力派作家大系”后,北京的一家杂志发表文章认为方英文不配“实力派”。方英文深为自己这些小人物不平,激愤之下提笔挥毫,写下了平生写得最好的一联字:
文名何赖权威捧
山高不碍白云飞
1996年,方英文终于在临近不惑之年调入《三秦都市报》。
古人说得好,文章憎命达。对方英文来说,有这样一段社会底层的经历并不是坏事,何况他的经历和前辈作家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历经了人生不算太多的他很是感慨了一番:自己半辈子除了写文章浪得一点虚名以外,再无其他,说到底终究还是一个小小老百姓。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题了四个字“燕雀之乐”。
方英文写作很刻苦。为了写作,方英文给自己做了死规定,不管有没有灵感,不管有没有东西可写,都要硬坐在那里苦写,夏天把脚浸在水盆里,冬天脚下生着木炭火,挤也要把文章挤出来。为了一篇文章,他能在丹江边上转三圈,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在西安《收藏》杂志打工时,他住的小房子除了放一张桌子,再就只能支一张床。这个小屋和商州的大坑没有什么差别,常年见不上太阳,一遇下雨,床底下就长白毛,到冬天也没有暖气,他的手脚都冻肿了还硬撑着。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他冒着身体被冻坏的危险,吃着烧饼夹榨菜,写出了一篇又一篇脍炙人口的好文章。
把妻儿调到西安后,方英文的窘况并没有得到彻底改观,一家三口挤在报社分给的12平方米的房子里,写字台留给了儿子做作业,他坐在床上,被子上垫个硬纸板写文章。散文集《念奴娇》就是在这种条件下面世的。
方英文把一般作家不取或不能入文的生活写进了文章,将大家熟视无睹的生活细节写出来,这种看似随意之笔,却产生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效果,让读者在寻常小事中感觉到妙趣横生。如短篇小说《古老的小虫子》,构思奇巧,立意独具匠心,把一个山里孩子在虱子伴随下成长的过程写得如诗如画,文中充盈着的是童年梦幻的纯真和岁月隽永的美妙,同时,又从人性的角度作了巧妙而又深刻的阐释。一个虱子,他把它写得跌宕有致、让人生出许多遐思,这主要归功于他语言的独特。方英文作品最大的特点就是善于从生活中捕捉到空灵的语言,在每部作品中都能显现出语言的不同凡响之处,无论是文章中的人物语言还是叙述性语言,常常令读者在饶有兴味的阅读中拍案叫绝。
方英文在对社会人生的摹写上,冷眼透视世象,角度独特,用谐谑的语言,正话反说,雅事俗说,在闲谈说笑中巧妙拆穿问题的实质,在嬉笑调侃中透出机智真情,所以有人说方英文的散文是“怪味豆”,其实正是在这种“怪”中,他表达了自己对世俗欲望和欢乐的钟爱。在一般人看来,他的作品经常有许多大实话、大白话,而且俗语接连不断。但细细品味,你就不难发现这种俗气下面潜藏着的其实是一种雅致,是人们经常说的大俗即大雅,渗透出的是魏晋名士的风骨。正因为如此,当初《女友》杂志放着全国那么多的作家,偏偏看上了偏居商州的方英文;也正因为如此,《深圳青年》杂志在全国首次为他开辟了“名人专页”专栏,把他很捧了一把。迄今为止,方英文共发表了各类文学作品200多万字,仅散文一项,海峡两岸就已经给他出版了6本散文集,这还不包括一些未收进去的。
方英文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我写了近百万字的小说,不少的选刊转载过,也得了几次征文奖,但是终究没“成名”。当然,也与我的“诗外功夫”甚差有关。写散文只是写小说之余的“友情客串”,结果“种瓜得豆”,反倒骗了一些俗名。其实在我的心底,一直潜伏着一个小说梦。1999年冬到次年春,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李建军博士多次来信来电,诚邀我写一部“非常好读”的长篇小说。也许是天意,因为恰好此时,一向忙碌烦乱的我居然有了几个月的空闲,便一口气写出了《冬离骚》。
这部小说取材于正在进行的当代生活。书中描写了一位名叫唐子羽的城市里普通的知识分子,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当上了副局长,但又不适应政治生活,因一个偶然的原因丢了官,表现了知识分子在高速发展的经济社会的不适、无奈和苦闷。一个有意思的情节是,唐子羽失意后,禁不住地产商人的巧舌如簧,给自己买了一块墓地。一天,他来到了墓地,看到周围的几个坟都已经有了人,一个埋的是银行行长,一个是税务局长,另一个是普通老百姓――邮局的邮递员。这令他欣慰,身边总算还有一个好邻居,他就告诫自己:好好活吧!这部作品具有浓烈的感伤色彩,可以说是一首人生哀歌。方英文在这部作品里保留了他在散文创作中一贯拥有的轻灵、机智和典雅的文字风格。
方英文大学毕业时没能进得了《陕西日报》社,在转了人生大半圈以后,现在又转到了《陕西日报》社,并在报社资料室当了个副主任,弄到了副处级。他并不在意这个官衔,甚至鄙夷地说:尿官!
方英文已经到了不惑之年,对名看得很淡,不愿意别人写介绍他的文章,有人在报纸上写了他的一些轶事后兴冲冲地给他打电话。他觉得这样的事很乏味,但又不好驳人家面子,就说,那你要请我客,因为你用我挣了稿费。
陕西电视台要给他拍专题片,他始终推说没有时间。这天是礼拜天,他正在睡懒觉,一个大学同学打来电话问他在干啥,他说没事,睡觉哩。同学说那你睡吧。不一会儿门铃响了,他拉开门一看傻了,同学后边站着一大帮人扛着摄像机。把客人让进门后,他把同学拉到一边说,我不喜欢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同学说他:你牛皮啥呢?多少人掏钱想求电视台给做节目都不行,人家好心宣传宣传你还要打听到我,费了这么大的心,啥都甭说了,开拍!可英文还是这这这个没完。同学说,我不管了,你去给他们说让他们走吧。说到底,方英文还是个软面情人,电视专题片最后还是在他的屋里开拍了。摄像师一会儿让他摆个姿势,一会儿又说光线不好,导演坐在木沙发上又教他怎么怎么说话,很快他就烦了。就在他来回折腾的时候,导演发现他已经进入了角色,高兴得手在茶几上使劲一拍:好!就这样!?与此同时,导演100多公斤的重量也放心地蹲在了沙发上。这时咔嚓一声,木沙发坏了。
拍了一个专题片,请了1000元的客,坐坏了1000多元的沙发,这就是“名”的代价。方英文说,现在又得赶紧写文章了,咱是穷人,起码先把这损失补回来再说。
玩笑归玩笑,方英文现在仍然在苦苦地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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