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卫方 2007-08-05
7月24日,庐山之游到了最后一天。原来约定上午下山,由于种种原因还是推迟到了下午。靠近中午的时候,大家在一起闲聊。同行的柳经纬教授忽然说起,他在博物馆参观的时候,看到一个信息,陈寅恪先生的墓地好像在庐山。听到这个说法,我精神为之一振――虽然陈寅恪先生的家乡是在离此不算太远的江西修水,但是因为他终老于
广州,一直以为陈墓是在岭南的。如果陈寅恪先生的墓地在这里,我们却失之交臂,那岂不是太大的遗憾?于是跟杨西律师商量,能否赶快跟本地人士咨询,老人家的墓地在何处,能否利用下山之前的时间去一趟。马上电话联系,果然获得了可靠信息,陈墓的确在庐山,就在我们昨天去过的植物园。可是,昨天我们参观植物园,居然完全不知道那里有这样一个重要的所在。杨律师立刻发动他的坐驾,一行五人就向植物园飞驰而去。
在植物园停车场停车,询问
管理人员陈墓何在。奇怪的是,没有人知道所谓陈寅恪墓地,只知道植物园里有三老墓。所谓三老,是指为这个植物园作出重大贡献的著名植物学家胡先骁、陈封怀和秦仁昌三位先生。但是,孤陋寡闻如我,也确实不知道这是那几位老者之墓。想来墓地总会放到一起的,于是就沿着三老墓的指示牌往前寻找。庐山植物园是一个好大的园子,古树参天,路径交错,五个人分头撒网式地寻找,总算找到了三老墓。可是陈寅恪墓还是不见。机敏的柳经纬兄往旁边寻找,很快就发现了三老墓侧面高处的陈寅恪墓。
这是一座造型异乎寻常的墓碑。几块未经雕琢的石头并立在一起,一块高一些的柱石上面镌刻着碑铭:陈寅恪唐癸夫妇永眠于此。背后刻立碑人,即陈先生的三位女公子和庐山植物园。另一块横置着的石头上刻着黄永玉先生题写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署名“后学湘人黄永玉敬书”。署名后的时间表明该墓修建于2003年。回来后查有关资料,知道陈寅恪先生得以安葬庐山的曲折经历,包括黄永玉先生为此所作的不懈努力,还有广东的学者对于陈寅恪先生最终长眠庐山而非广州的惋惜。不过,陈墓最终归庐山,还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这不仅因为陈先生故乡在修水,先人在山上有故居,还因为这山顶上的植物园相当安静。也许是有意的安排,园中所有路牌都未标注陈寅恪墓地在此,客观上也减少了到这里来的游人数量。陈公晚年,遭遇浩劫,中大寓所四周架上高音喇叭,昼夜不停地广播批判他的文章,直到折磨致死。现在他老人家总算可以得到永久的安静了。
今年我拜谒了不少名人墓地,先是在三月访台北胡适墓,七月中旬在杭州又访俞樾墓和于谦墓,下旬访陈寅恪墓和胡耀邦墓,月底又访一座名气更大的墓园――黄帝陵。在这个过程中,自己不免想到钱锺书先生,依照他的遗嘱,骨灰不留存,跟其他遗弃者的骨灰一起丢弃。这当然是极通达的处理方式。当年某高校开纪念钱先生先人基博公之学术研讨会,邀请钱先生参会,钱先生复信谢绝,略谓先父所为自有其著作在,无待招些不三不四之人,说些不痛不痒之话,花些不明不白之钱云云。想此境界,的确是一切看透,遑论身后哀荣。更不必说运动一来,掘坟砸碑之事常有,修改一下“好了歌”――“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也没了”。念及此,不禁叹息再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