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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发表于 2007-6-23 19:11 只看该作者
在精神的荒原上寻觅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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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陆嘉明
我读小说,往往疏忽故事,看重内在的意绪和精神气韵。情节的跌宕起伏,演绎的只是人物性格曲折发展的历史,而人物性格的独特与鲜明和形象的立体化,更有待于与外界现实相照应的内心世界的真实表达,并通过富有磁性和美感的语言,触及时代的神经和社会的症结,以及身处其中的形形色色人物的生存情状、情感态度和理想追求。这样的小说,读来自会促人反思,乃至共鸣,时觉有“意”,有“情”,有“味”。
作家薛晓的《天堂病人》,在引人入胜的故事之外,庶几已臻此境界。然而,乍读之初,我还以为这是一部爱情小说抑或是性爱小说,当我从误读的歧路走回来时,心中却充满苦涩、迷惘、失落和痛楚。掩卷喟叹,一时无言。是是非非,苍白一片。到底是美还是丑?二者纠缠,难解难分。剪不断,理还乱。男主人公费一贝是个诗人,他的曲折人生,无疑是一阕人间悲歌。如果是“咏新诗之悲歌,舒滞积而宣郁”(东汉?蔡邕:《瞽师赋》),那倒也顺乎世俗人情了。然而,这又异于通常意义上的悲剧,似乎也不符合所谓“美的毁灭”这一纯粹的、典型的悲剧美学。同情也不是,厌恶也不是;褒也说不上,贬也说不上。通常意义上的价值尺度和道德评断,竟然一时失去准星,变得模棱两可。也许这就是独特的个性表现吧?
苏珊?朗格说,人类的本体总好像不是存在于肉体的永恒之中,而是存在于个性之中。是的,费一贝是有个性的,他是新的历史时期的一个“病人”。“病”,正是个性特征的典型反映。他喜欢女人,性欲旺盛,却偏偏患阳痿之症,有心无力,这是生理造成的痛苦;他才华横溢,孤高傲世,却又偏偏时运乖蹇,处处碰壁,这是因情感滞积而导至心理上的痛苦;他为人正直,心地善良,始终恪守社会的责任和人伦的底线,却又偏偏性格软弱,行止失控,优柔寡断,既不甘沉沦,又不能自拔,既心怀愧疚,又难以自赎,一个原本单纯而又极度自私的心灵,则又时时处于被污染和被鞭笞的痛苦之中。
当然,造成他致命病症的,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一为其思想和精神的内因:作为一个有事业心、责任性和理想目标的男人,虽然喜欢女人,但更深爱和眷恋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毕其一生,始终在苦苦寻觅心中的天堂。天堂,就是净土圣地,是生命的目标,是心中的宗教。然而,他却带着里里外外一身“病”,在精神的荒原上追寻理想化的天堂。以残缺之身心,追求完美无缺之境界,这能不导之最终的人生悲剧吗?二是时代和社会的外因:在当今历史性的新旧杂陈美丑错综的社会转型期,在光明的阴影里,种种钱权交易、钱色交易、权色交易,以及明争暗斗尔虞我诈落井下石威逼利诱等社会的负面现象,如同重重陷阱,身处其中,猝不及防。费一贝因之造成身心创伤,落下严重病症而难以疗救。然而,在内外困厄中,他人性未泯,良知犹存,只得在走投无路时,平静地走上了不归之路。了却种种尘缘,洗刷种种罪孽,他为自己的灵魂重新找到了一回自由!
他走了,留给人们的不仅是痛苦,而更是沉思。沉思,诱人反省;沉思,令人深刻;沉思,使人郑重;沉思,催人入世和进取!薛晓把人物形象的个性聚焦于“病”,社会的弊端也凝集于“病”。其实,有病者,不仅是费一贝,还有那些贪婪、猥琐、阴冷、色情的台上或台下的各色人物等,诸如那些局长、处长、主任等俨然君子式的人物,明里一套,暗里一套;明里是人,暗里是鬼。正是他们,腐蚀着社会健康的肌体,导之种种社会的病态症状,并不时腐蚀着人的健康人格和纯洁灵魂。因此,有“病”,就得找病根;是“病”,就须给予针砭和疗救。惟其如此,小说的立意便超越了爱情故事本身,获得了关乎社会与生活以及精神和生命的睿智洞见。
这是涉及世情和人性的大课题。其思想和文化的余脉,正与“寻觅”的文学母题相通。在费一贝是寻觅“天堂”,在小说中,则时时在寻觅针对病症的“疗救之方”。情迷费一贝的几个女性,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病人”,但她们又各以不同的“疗方”来拯救他:自由奔放的妮雯、痴情一片的叶子以及被人利用的佳佳,各以性爱、痴情和肉体疗救他的阳痿之症;聪慧美丽的欧阳以情欲和变通之术疗救他变异的心理和心态;爱情专一的妻子施丽雅,则以一颗炽热和宽容的爱心疗救他漂泊的情感和残缺的心灵……然而,这一切,只能对生理和心理上的病症显效于一时,至于精神之“病”呢?灵魂之“病”呢?那只有靠自我救赎。自救无方,那只有“死”了。“死”,也许正是唯一能拯救他的“秘方”。从他最后留给施丽雅的遗书中可以得知,他确是认识了自我也超脱自我了:“我已是个病入膏肓的绝症病人”,“我已经是一个没有了灵魂的空壳了,我不想带着这样的躯体在这世上游走”了。
是的,他走了,留给人们的不仅是痛苦,而更是长思,无穷无尽的长思,以及长思中的新的“寻觅”: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在理性与非理性之间,在人性与非人性之间,在显意识与潜意识之间……惟其如此,小说内含的意脉和意绪,便有了某种社会学意义和哲学意味。
作为小说的表达艺术,作者既不执着于传统的写实手法,也不一味地采用现代派的技巧,而是介乎二者之间:写实的情节和画面,时在人物的意识流和心理图景中展现出来,穿插与跳跃的时空转换、闪现与闪回的蒙太奇组接、急促与徐缓的音乐般的节奏、诗性与象征的语言美感,皆统一在严谨整饬而又灵活自由的叙事模式之中,尽管作者有时以牺牲含蓄蕴藉为代价,以主人公直落落的内心独白和朗畅明爽的表述和诠释,为“这一个”典型人物和人生悲剧,赢得了一种抒情的情调,喟叹之余又令人久久回味。这正如一位评论家所说,小说,作为一种面向死亡的讲述,让人意识到的,应是生活和生命的终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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