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文学批评和陕西作家创作的答问
李建军 杜晓英
记者:《白鹿原》出版已八年,八年的时间已证明它是一部杰作。杰作也不可避免地有突出的弱点。我注意到您在发言中认为它有“狭隘的民族意识”。能说具体点吗?
李建军:狭隘的民族主义是指那种纯粹以本民族利益为中心,缺乏博大的人类意识、世界关怀和普遍同情的情感和意识。这种狭隘的民族意识,很容易滋生出一种非理性的狂热的爱国主义情绪,像马克思批评过的那样,这种爱国主义是“私有感的理想形态”。事实上,至少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爱国主义。一种是理性的、健康的爱国主义。它培养人们的世界公民意识,并在此基础上,让每个人都成为生活于特定民族之中的独立而自由的人。另一种是非理性的爱国主义。它崇奉权力和暴力,强调服从,要求牺牲,以整体遮蔽个体,常常将公民异化为实现民族或国家的野蛮意志的工具,很不利于现代公民意识的形成。不仅如此,这种爱国主义还是专制暴君的盟友和队伍,集权政治的阳光和土壤,因此,也就不利于现代政治理念的形成和现代政治制度的产生。
由于封闭的地缘政治格局,由于自明清以来在国际冲突中一直属于弱势国家,我们有些中国人一方面以泱泱大国自居,一方面对世界尤其是西方充满恐惧和敌意,渐渐地形成了一种病态的狭隘的民族意识。这一点影响到了中国的文学。中国的文学叙事一旦涉及国际矛盾和民族冲突,就陷入一种简单的愤怒与仇恨之中,缺乏更博大的人道情怀。这一点在《白鹿原》中有极为典型的表现。《白鹿原》中的民族冲突是中日战争。日本是中国的近邻,也是自明代以来,给中国人民造成骚扰和伤害最多最深重的国家。中国人对这个尚武、偏执的民族怀有戒备甚至仇恨心理,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是,人类是凭着爱意与人道才能活下去的,才能使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真正变成人的世界。而文学正是为人类提供这种伟大启示和精神支援的,所以,伟大的文学可以表现民族情感,但不能狭隘,而应该有更博大的人道情怀。在这一点上,《白鹿原》是不能令人满意的。它写朱先生等人发表抗日宣言等等都是可以的,但在这之外,我们没有看到陈忠实为我们提供更博大的情感空间和更可取的人道立场。
我们可以通过与《静静的顿河》的比较,来具体说明这一点。在这两部小说中都写了民族战争,都写到了敌人的死亡,但读者感受到的作者的情感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肖洛霍夫谴责战争,对所有死于战争的生命都给予同情和怜悯。陈忠实没有做到这一点。例如,两部小说都写到了一绺头发,在《静静的顿河》中格利高里杀死了一个奥地利士兵,他非常痛苦、难受,慢慢地走到死者的身边,发现他的口袋里有一个小夹子,他打开来,看到一个德国姑娘的照片,与照片一起,还夹着姑娘的一绺金黄的头发。“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实在催人泪下。肖洛霍夫的伟大,就在于他能超越战争状态下的民族对立,来关注这一绺金黄的头发。陈忠实也写到了头发。那是鹿兆海每杀死一个日本兵,就要割取一绺头发,最后集成一束,被交到了朱先生手中。朱先生燃烧它来祭奠鹿兆海时,竟然被那股焦味恶心得嗷嗷地呕吐起来。说老实话,我读到这里极不舒服。我的原则是仇恨止于死者。人都死了,还要这么过为已甚,不是狭隘的民族主义是什么?所以,就这一点看,陈忠实显然远不如肖洛霍夫的。其实,在一点上,很少有哪个中国作家是达到了及格线水平的。
记者:在您的视野中,您知道哪些陕西作家?能对他们简短地点评几句吗?
李建军:可以说,稍微突出一点的陕西作家,我都知道,其中不少人还是朋友。简单地点评,当然可以,但我不愿,因为由于不能充分展开,容易引起误解。我更愿意依据文本展开批评,这可以避免不着边际的胡说乱道。
记者:陕西作家群有何共性?您认为从全国文坛角度讲,他们优势何在?欠缺何在?
李建军:他们大都来自农村,大都像农民种地一样写东西,而且大都擅长写农民。他们远离中国的政治或现代经济中心,用尼采的话说,是“远离市场和荣誉”,从客观上来讲,这是有利于创作的。西安是一座古朴、温馨的城市,虽然小,但历史悠久,文化氛围也好,利于作者生存。舒缓、从容的生活节奏,也有利于作家从容地写作。欠缺嘛,陕西作家接受完全、系统教育的比例较低,因此显得学养差、知识构成不健全,这影响了他们在思想上的成熟和深刻,使不少作家不能以更高远的视界来审视世界、观照生活。所以,陕西作家需要静下心来,多读书,积学以储宝,提高思想能力。另一个问题是精神上的,陕西作家缺乏现代文明指衡下的主体精神姿态和价值理念。具体地说缺乏彻底的批判精神,独立的人格意识,现代的公民意识、自由意识。他们离体制的距离太近,对来自体制内的评价和奖赏过于在意,让人觉得缺乏骨气和大境界。这一点比人家拉美作家差远了。人家像马尔克斯所说的那样,是“啄食社会腐肉的秃鹫”,而咱们呢,是人家屋檐下的麻雀而已。
说到陕西作家的优势,我想,至少还有以下两点应该指出。一是陕西省深厚的文化积淀和热情的读者群。远溯其源,周秦汉唐文化,如洪波涌流,浩荡不息,一直影响着陕西这一地域的文学发展,使陕西在中国的文化地理版图上,成为一个重要而醒目的所在。这种文化上的积淀和影响,给陕西作家营造了良好的文化氛围,也为他们准备了对文化和文学充满敬惜之情的读者大众。就我的观察和印象,似乎没有哪一个地方的人,像陕西人那样具有豪壮的诗性气质和热烈的内在激情,像陕西人那样尊敬能说会写的文化人,像陕西人那样崇拜有才华的作家。我曾对朋友说,平凹如果不是在陕西,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生活和写作,他未必会像他说的那样浪得那么大个“虚名”。二是连续的代际传承和健康的代际影响。陕西是当代有影响的作家最多的一个省份。其中柳青对陕西作家的影响最为巨大,他至少影响了陈忠实、路遥这一代人的创作。他长期在农村生活和写作,写普通的农民,写渭河平原上五月阳光下的蒲公英。这让那些有志于从事文学创作的农村青年觉得亲切而熟悉,消除了他们对于创作的神秘感,增强了他们像柳青一样通过长期努力,把自己熟悉的人物和生活写入小说的信心。柳青也通过各种方式,向青年人介绍自己的创作经验,甚至还亲自给陈忠实密密麻麻地改过一篇小说稿子。其实,即使不这样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影响。陕西的作家如路遥、陈忠实,几乎都是通过反复阅读、揣摩《创业史》来学习写作的(相比而言,贾平凹受柳青影响较小;他身上更多的是南方人的气质!因此,更倾向于、更容易接受沈从文、孙犁的影响)。从某种程度上讲,没有柳青,就不会有陈忠实、路遥这一代作家,至少,在后来的成长过程中,他们肯定要花费更多的时间,要经过更多的摸索。
在我看来,陈忠实正以其成就和威望,成为柳青之后对陕西文学影响最大的作家,他对文学的态度,他的一些价值观念,他的成熟的叙事智慧,都成为那些正在学习写作的青年乐意吸纳的东西。希望他能通过更有效的方式,使陕西文学的代际传承和影响进入更理想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