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唐朝作客
小强
得到唐朝当局的准许,准备去唐朝做客,看一看巍峨雄壮、冠绝天下的长安。众所周知,唐朝是一个诗人做官的朝代,可能有人猜想,我一定是写诗的,想去唐朝过过官瘾,捞点威风。我将告诉他,只猜对了一半。我写过十年诗,对唐朝的诗意有些欣赏,但从来没有想过要活在那个朝代,更没有想过要当唐朝的清官。李白、李商隐之类大腕,一样为权贵不容,而我还不够资格当这些大腕的学生,学识高低也还罢了,要命的是,我的性格并不比他们好;再说,很小的时候,我就对救民于水火之类教义万分失望,并不打算扮演包龙图的角色,而唐朝的老百姓是那样自足、纯朴,颇具品位,生活在全世界的瞩目中,连后世都投去渴慕的眼光,宋代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河北民》中就写道恨不生在李世民时代,“汝生不及贞观中,斗粟数钱无兵戎”,哪用得着我去解放他们――说不定人家还想跑过来解放我呢,何况要我去领导他们中的几个或一片,我还担心,他们实在经不起现代世俗习气的传染。
第一站去贞观。稍逊风骚的唐宗,看在廿一世纪的薄面,或许可以见我。我要告诉这千古一帝,稍逊风骚没什么大不了,穷兵黩武亦没什么好。隋炀帝就是诗人,写些酒池肉林的篇章,也就他一个人酒池肉林,整得隋朝没什么诗人,又好大喜功,倾全国之力攻高丽、修运河,穷奢极欲,弄得老百姓食不裹腹,衣不遮体,哪有一点酒气和肉味?杨广的作为,曾是世交、君臣,想必他还看过与他曾祖李虎同朝、同为大将军的李弼曾孙李密所撰讨伐檄文“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肯定比我了解得更多,说不定杨广穿开裆裤时的事他也曾听父皇李渊提及。那我告诉他,比他风骚的二十世纪大人物。伟大的诗人,只容得下自己,至于别人的文字,可就要专政;自己可以砸烂整个旧世界,别人就碰不得旧世界的半根汗毛。另外,按照廿一世纪的标准,诗不是个东西,平民写诗尚且不务正业,遑论帝王?但我必须给他提个醒,一得之愚,不足为凭,最好不要弄成家训,否则后来的唐代诗人,可就没有官做,而历代的诗人,也就没有什么值得自豪了。
我还要告诉他,玄武门事件经后人研究,定性为正当防卫,并已写进他的档案――就算平庸、歹毒的建成、元吉堪比成吉思汗,也就像某市曾制定的撞了白撞的交通法规,是死了白死、死得其所;即使建成、元吉并没有作案在先,全国人民也拥护他剪除、剿灭异党,因为人民不关心具体的政治,只关心过怎样的日子。
若我和李世民讨论政治,他应当奉陪,倒不是我有多大才力,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见解,而是他的虚怀若谷,千古之冠,他至少不愿因对我的搪塞而影响其千古英名。我不是他的臣子,并未准备所谓陈政之疏,也没有提纲,就打算信口开河,想到哪说哪,想必如话家常的讨论,就算有太多的锋芒,也不至于把人的屁股刺得像钢珠一样弹跳起来。
作为抛砖引玉,我只抛出一块砖,不是什么现代化产品,而是自古就有的,来自于万世泥土的基胚,亦即泥土生长庄稼、生长人的生存以及由泥土构成的江山之间的关系,换句话说,就是老掉牙的、自古无人解决好的芸芸众生与统治集团之间的关系。柳宗元在《送薛存义序》中说:“盖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说统治者是人民的仆役,而不应役使人民。听说美国有一位总统,也自称为“国民公仆”。所以在我看来,理想的社会,统治集团其实不过如当今的“物业管理公司”,或法律上当事人委托的律师。律师的职责,已然明了;至于物管,现在几乎挂羊头卖狗肉,实质说来,理应与律师差之无几,无非在业主的主导下多些协议规章。一个国家的人民,自然多之又多,然老子《道德经•六十章》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有了固定的好本质,形式多少、庞简自不在话下,一如有了肥沃的土壤,无论种什么作物,一样繁茂。众所周知,无论物管公司抑或律师,世上皆多,有了竞争和取舍,方有正途。独裁有如英武得不可一世的拿破仑和希特勒,其治下的法国、德国,亦工逢迎者庸碌而青云直上,直道奇才者默默无闻,以致赫然帝国外强中干,祸国殃民,终以覆灭收场。几千年来,刀枪拼搏,胜者管家败者寇,乃物管、律师之类的管家仅其一,故管家的待遇太高,欲壑难填,几无止境,又只想霸为万世基业,或者今朝有酒今朝大醉,哪管明日地陷山崩,穷尽一时之奢侈,所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弃绅士之斗、君子之争,以武力交替哄抢管家的位子,失却本真要义。若有王者,胸怀有如大海,度量有如五岳,多些如假包换的“仁”、敦厚勤俭之“礼”,放下一些私利,分出一些威势,撤除独霸天下的垒堡,分均而致山川尽秀,草木皆繁,将民主立之于宪章,形成规矩、秩序,百姓对于自己的管家,犹如私人老板面对众多职位应聘者,尽可公开吸纳,识其智识,可录之,亦可弃之;管家秀于林则秀之,繁于草则繁之,枯于山亦枯之,败于地亦败之,天然生发,自然福荫遍及四海,苍生安泰,即可阻绝杀伐,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万世基业不再神话。若有此格局,犹如已有纸张可用而废弃竹简,又何需纳谏?以杀伐解决争端、刀枪拼出盛唐的唐太宗,襟怀若此,想当年仍跳不出功利的藩篱,放不下自己心中的小九九,欲据江山于李姓永世,一千多载光阴过去,更易如初,世道时而起伏时而崎岖,或许他已看穿茫茫苍宇,读懂万物生灵,知无极难违,乃太极而生,太极类同一秋,一秋辉,则太极恒亮,无极才真成无极,成永恒之义,因而被我抛出的砖感动,拿出来一块大大的玉石来,岂不泽及千秋万代?
之后拜访口无遮拦的魏征。他文采斐然,胆识卓绝,眼光犀利,给李世民上过两百多篇带刺的奏章,在《谏太宗十思疏》中,有:“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盈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惧馋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以怒而滥刑。”自戒、不劳民、谦逊、容人、节制、谨慎、纳谏、斥谗言、不谬赏、不怒而乱用刑罚,洋洋“十疏”,各方各面,都给皇帝来了个“高标准,严要求”,骨子里很有点把皇帝看作“人民公仆”的味道,千古以来,有几位官僚如此认识、行动到位?――到了近现代,总有些人把这种话老挂在嘴边,可行动起来就是另一副嘴脸了。书面的折子尚且如此,可以想见,他在皇帝面前,不用白纸黑字时嘴巴上说的,一定更加火辣,更加不会曲折婉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