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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读家:邓金明

    ■推荐指数:★★★★★☆

    ■一句话点评:“四十年的武艺,一个子弹就完了”!

  
    少年子弟江湖老。张北海的《侠隐》,是唱给旧时光、老江湖的一阙挽歌。

    中国文化里头,轰轰烈烈的侠,末了的收梢总逃不了一个隐。虬髯客、聂隐娘,无不如此,正所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那尚是一个武侠的美好时代,快意恩仇,功成身退,等时光转到民初,却是连这种热闹已不复存焉。

    一个侠客因为师门血案而逃亡在外,多年后回来寻仇。张北海挑了这么一个武侠小说的老套,想讲的却不仅仅是复仇的主题。或许,在小说里,最大的仇敌不是人,而是时间和记忆。当师门这一老一少,在古都京城如孤魂野鬼一般游弋、闲荡、遛圈的时候,与其说在寻觅仇敌,不如说在追忆逝水年华。

    故都风物,三教九流,人情世故,“全变了……连票号银号都在卖什么‘航空奖券’。能叫我想起那会儿天桥的,是在地摊儿上喝的那碗牛骨髓油茶跟‘一条龙’吃的那笼猪肉白菜馅儿包子。”那是怎样的一个时代呢。法律制裁取代了江湖规矩,时装取代了马褂,巡警取代了镖师,“四十年的武艺,一个子弹就完了”!老派的武林作风、对答,在新式文明社会里,显得是那样的滑稽,落寞,不合时宜。当然,也有不变的。“万一发生巨变,师徒分散,失去音讯,则切记,圆明园西洋楼废墟,每逢夏历初一午夜,是本师门幸存者约会时地。”这个关于圆明园的约定,是张北海的神来之笔,是《侠隐》最让人动心处。巨变,分散,废墟,幸存者,约会――何止师门,简直是一切历经时间劫毁的人生的一个奇妙的隐喻。

    《侠隐》开篇且通篇笼罩在冷清苍凉之中。既有京城中的夜行、隐秘中的寻仇,也有山雨欲来国难当头、一个时代大的隐退。在这部武侠小说里,张北海似乎一举化身为了张爱玲。“人是生活于一个时代里的,可是这时代却在影子似的沉没下去,人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为要证实自己的存在,抓住一点真实的、最基本的东西,不能不求助于古老的记忆,人类在一切时代之中生活过的记忆,这比掺望将来要更明晰、亲切。”这种明晰、亲切的记忆,来自于《侠隐》中那不厌其烦列举的种种风味小吃,也来自那种江湖中的丝丝儿女之情。小说中有个细节写到与侠客相恋的女人在洗头,“她上身只穿了件白坎肩儿。双手按着头,露着两条白白的膀子和胳肢窝下那撮乌黑的腋毛,胸脯鼓鼓的,微湿的坎肩贴着肉。”这是那种真正的贴骨到肉的质感,一个大时代下的小小的温情记忆。正是这些无数的含有余味的细节,构成了《侠隐》的动人力量。

    但是,时代终究是巨大的,裹挟一切奔腾向前,在与时俱进的时代面前,个人永远是过去时的,心怀忧愁。张北海十三岁离京,从此终生漂泊海外,无法叶落归根,因为他的老北京,他的武林春梦,在时间的河流里根本无法重现,而只能通过文字点滴缅怀。《侠隐》,张北海这个老移民写的武林旧事,该是怎样的一个愁字了得!“侠隐”,“侠隐”,田园将芜胡不归?在大时代里,个人何去何从,也许,还是应了那句老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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