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恐怖小说――《谁也不放过》
恐怖测试
上帝在世界上制造的第一件东西是恐怖。
――蒂布鲁斯(Tibullus)
序章 黑衣人
天早黑了,南边的群山早早把自己隐藏在黑暗里,北边平原上的麦地里,小麦在冰凉的夜风里轻轻晃动,就着稀薄的星光悄悄灌浆。石人崾村已深深地沉入睡眠,没有一丝亮光,连一声偶尔的狗叫都没有。迎着山的石人崾公路收费站的灯还亮着,傻愣愣地照着收费站小房间白色的铝合金墙壁,但墙壁上的小窗口却一团漆黑,空洞得像死人的眼睛,阒寂得让人心头发紧。
收费站夜间值班员汪茂民哪里去了?
汪茂民哪里都没去,他就在小房间里,正蹲在收费站的椅子上,在黑暗里抽着烟。烟头一明一灭,像他忐忑不安的心跳。
汪茂民在等一个人,不,一个东西的出现。
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进空旷死寂的黑暗。黑暗涌动着,进进退退,但是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然而汪茂民仍然感到紧张,甚至恐惧,相信此时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都会让他吓一大跳。
幸亏没有变化。但是没有变化的黑夜也是令人惶竦不安的,它把所有熟悉不熟悉的东西都淹没在黑暗里,让它们无法把握地发生了某种变化,变得陌生,暗藏敌意。
不错,汪茂民本来是不怕夜晚的,他天天晚上都在收费站的屋子里蹲着,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大山,听着偶尔传进耳里的山兽遥远的吼叫,早就习以为常了,从来没想过这有什么值得紧张、甚至害怕的。
但现在,他变得神经质了。
变化起于两天前。
一连两天,半夜零点左右,汪茂民都看见一个奇怪的人,在收费站前面那段死亡之路上,从黑暗中突兀地冒出,又突兀地消失在黑暗里。
那是一个被一件黑袍捂得严严实实的人形――这样说,是因为汪茂民看那东西的样子像个人外什么也没看到。我们不能把具有人形的东西都叫人,比如人像雕塑,比如塑料模特,比如电影里的僵尸、鬼魂、人形怪物,就不能说它们是人。
所以我们可以说,汪茂民看清了,但是又没有看清――你总不能说一件衣服自己鼓胀成人的样子,天天半夜在收费站门口遛一圈吧?然而衣服里面是什么东西,汪茂民怎么也没看清,他看清的,只是一件黑色的衣服。
然而这并不是汪茂民害怕的全部理由。
真正让汪茂民害怕的是,这个黑影,是否与收费站前面那段死人之路有关?收费站建立不到五年的时间里,那段路上已经死了五六个人了。
前几年,省上修直通山里二市九县的高速公路,把所有的车辆都赶上了这条公路,给了石人崾人一个发财的机会,也造成了许许多多的车祸。
但那些人并不是死于车祸。
石人崾有一条奇特的村俗“三不过村”:重病不过村、重伤不过村、死人不过村。死人不过村倒不要紧,可重病重伤者不过村,他们就会变成死人。石人崾又处在枢纽位置,要绕道至少得三四十里,何况都能看到一马平川的平原了,谁肯绕道?而石人崾人又说什么也不肯放行,于是双方常常会争执到重病重伤者干净彻底地变成死人。
石人崾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村俗?
因为对死亡的恐惧。
自从入赘石人崾,汪茂民的耳朵里就灌满了关于这个村俗的传说。
清末民初,有一年山里白石堡一个人从山上跌下来,将死未死,村人用架子车拉着他去县城,经过石人崾。因是熟人,石人崾人把他们放过去了。结果当天晚上就有人在好几家人屋后看到了棺材,次日放棺材的人家便抬出了死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谁家屋后几个棺材就是几条人命。如果真的是因为家里死人才准备了棺材,那还不令人害怕,关键是死人的几家从来没有准备过棺材,更不知道自己家马上要死人,而那些莫名其妙的棺材天明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民国年间,快解放的时候,王马村的财东老爷病重,家人欲去省城求医,知道石人崾的风俗,遂拉一车柴草,将病人藏在里面,过村而去。结果当天石人崾就出现了一溜红脚印,那脚印走东家窜西家,只见进去不见出来,就像许多人踏着一个脚印进村,然后分头走开一样。当晚,凡有红脚印进去的人家,无一例外,全部死了人。
三年困难时期,一个要饭的半夜走到石人崾,死在村中大路上,当夜便有好几家人听到有人敲门叫自己的名字,结果答应的人第二天全都死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据说曾有阴阳先生堪舆,说石人崾正处在阴间和阳间连通的气眼里,阴气重,容易出怪事,幸亏村前村后各有一石峰,状若石人,形成两将持剑拱卫之势,压住了阴气。但要是阴气极重的人进村,就会破掉二将的拱卫,将气眼里的阴气引进来,群鬼乱舞,不出事才怪!阴气极重的人是什么人?当然是那些很快要死和刚刚死的人了!
汪茂民手一抖,扔掉了烟头。刚才的胡思乱想让他出了神,被烟头烫了手指。他烦躁地重新点起一根烟,向外看了看,没见什么动静,又缩回了头。
汪茂民是真打算今天晚上问问那东西的,虽然他忍不住地要把那东西跟死亡之路联系起来,但他还是想得到一个切实的答案,他无法仅仅因为害怕一个莫名其妙的黑衣人就放弃这份工作。他没有那样的自由。
因为他有一个独裁的岳父和霸道的妻子。
汪茂民摸着桌上放的斧头和桃木橛,用力按了按。斧头和桃木橛下面还压着黄裱纸,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这些东西多少令他心安,它们应该可以应付人鬼两路了吧!
一弯残月渐渐地从山脊上升起来,模模糊糊地照着空旷沉寂的夜晚。汪茂民吐掉烟蒂,浓重的烟雾令人憋闷,他打开了窗口。
虽然已是初夏,但山区的深夜还是很冷,一股阴风吹来,汪茂民机灵灵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左手,费劲地看着手腕上廉价的电子表,右手按住一端的灯光控制按钮,昏黄暗弱的光团在他手腕上闪了闪。汪茂民看清了那组黑色的数字。
十一点四十多了,那东西快来了!
汪茂民紧张起来,赶紧关上了窗口。
他长长地吸了几口大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弯下腰,透过收费站房间的小窗口费力地向外窥测着。模模糊糊的月光把目所能及的东西都变成了怪物,在那里蹦跳起舞,摇曳不定,仿佛阴世里狂欢的鬼魂。汪茂民最不喜欢的就是月亮了,那东西能把人世变得像阴间。
时间无声地流逝。
倏然,收费站前面的公路上,灯光照不到的黑地里,仿佛黑夜在凝缩,一个更黑的黑影凝聚成形,渐渐浮现。然后,他被平面的夜色挤出来,走进了立体的世界。
那个东西来了!
汪茂民的手搭上了斧头,痉挛地握住了。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黑影,浑身的肌肉渐渐缩紧,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肌肉的缠裹下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握斧头的手微微颤抖着,开始冒汗。
那黑影愈来愈近,终于走进了收费站暗弱的灯光下。
汪茂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黑影似乎没有像头两天一样无声地走过收费站,他似乎向汪茂民藏身的收费站小房间走来了!
不错,他真的走来了!黑袍严严实实地罩着他,应该看见脸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团空空的黑,仿佛真的是衣服自己鼓胀成了人的样子,里面包裹的,真的只是一团空气。
汪茂民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身后的椅子被他碰得向后一滑,发出难听的摩擦声,汪茂民吓得脑子嗡地一下,差点失声大叫。
再回头时,那个黑影已站在了窗前,他黑得恍若虚空的头部几乎完全占据了窗口,定定地看住了汪茂民。
汪茂民目瞪口呆地跟那黑影对视着,神智仿佛被吸进了那深不可测的黑洞里。他失去了思考和行动的能力。
黑影突然一动,一张灰白的面孔从虚空的头部浮出,瘦如刀削。汪茂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瘦削的面孔,最多只有普通人头脑宽度的一半,仿佛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挤压过。
那张脸木呆呆地对着汪茂民,了无生气。突然,他嘴里急促地喷出了一股气:“qi!”
汪茂民的身体抖了一下,仍然呆呆地看着那张可怕的脸。
那张脸离窗口更近了一点,突然又发出了那个单调的声音:“qi!”
汪茂民再次随声颤抖,但是仍然没有进一步的反应。
灰白的脸重新陷入空无的黑。倏然间,黑影消失,灯光从窗口照了进来。等汪茂民回过神,伸头从窗口往外看时,那个黑影已经消失无踪了。
汪茂民拉亮了屋子里的电灯,明亮的光芒驱散了阴森森的鬼气。他突然感觉双腿失去了力量,瘫坐在椅子上了。斧头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斧刃闪烁着森森的青光。汪茂民使劲揉了揉脸,让肌肉活泛起来,抖着手,又点起一根烟,开始在心里揣摩,那声音是什么意思,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不相信那是一个人。
那个黑影说的是什么话?一个轻蔑的“嘁”,对汪茂民不屑?汪茂民刚才的惊恐的确让他像极了一只可怜的小老鼠。
一个威吓的“去”?陕西方言里这两个音是一样的。难道汪茂民和收费站的存在影响到他什么吗?
一个数字“七”,想告诉汪茂民这段公路上已经死了七个人?可是汪茂民算来算去,也只算到了六个人。如果黑影真的是这意思,那么第七个人是谁?
汪茂民忽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里,晚上,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他是唯一的死亡候选人!
谁有权力这样决定一个人的生死?那个黑影是什么人?或者说,什么东西?
汪茂民想不出。但是对西方神鬼文化有所了解的人会很轻松地认出,那是死神。一身黑衣,从头蒙到脚,是死神的标准装束。所欠缺的,大概只有刈割生命的镰刀了。
在东方的土地上,残月之夜,一个迥异于黑白无常的西方死神,两手空空,无声地行走于空旷死寂的荒野,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目标。这是一个多么诡异的画面啊!
也许,他的武器就是挂在天上的那弯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