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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恐怖小说――《谁也不放过》

本主题由 伊蝶 于 2008-1-19 11:01 解除置顶

最恐怖小说――《谁也不放过》

恐怖测试

上帝在世界上制造的第一件东西是恐怖。
                                         ――蒂布鲁斯(Tibullus)

  序章 黑衣人

  天早黑了,南边的群山早早把自己隐藏在黑暗里,北边平原上的麦地里,小麦在冰凉的夜风里轻轻晃动,就着稀薄的星光悄悄灌浆。石人崾村已深深地沉入睡眠,没有一丝亮光,连一声偶尔的狗叫都没有。迎着山的石人崾公路收费站的灯还亮着,傻愣愣地照着收费站小房间白色的铝合金墙壁,但墙壁上的小窗口却一团漆黑,空洞得像死人的眼睛,阒寂得让人心头发紧。

  收费站夜间值班员汪茂民哪里去了?

  汪茂民哪里都没去,他就在小房间里,正蹲在收费站的椅子上,在黑暗里抽着烟。烟头一明一灭,像他忐忑不安的心跳。

  汪茂民在等一个人,不,一个东西的出现。

  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进空旷死寂的黑暗。黑暗涌动着,进进退退,但是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然而汪茂民仍然感到紧张,甚至恐惧,相信此时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都会让他吓一大跳。

  幸亏没有变化。但是没有变化的黑夜也是令人惶竦不安的,它把所有熟悉不熟悉的东西都淹没在黑暗里,让它们无法把握地发生了某种变化,变得陌生,暗藏敌意。

  不错,汪茂民本来是不怕夜晚的,他天天晚上都在收费站的屋子里蹲着,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大山,听着偶尔传进耳里的山兽遥远的吼叫,早就习以为常了,从来没想过这有什么值得紧张、甚至害怕的。

  但现在,他变得神经质了。

  变化起于两天前。

  一连两天,半夜零点左右,汪茂民都看见一个奇怪的人,在收费站前面那段死亡之路上,从黑暗中突兀地冒出,又突兀地消失在黑暗里。

  那是一个被一件黑袍捂得严严实实的人形――这样说,是因为汪茂民看那东西的样子像个人外什么也没看到。我们不能把具有人形的东西都叫人,比如人像雕塑,比如塑料模特,比如电影里的僵尸、鬼魂、人形怪物,就不能说它们是人。

  所以我们可以说,汪茂民看清了,但是又没有看清――你总不能说一件衣服自己鼓胀成人的样子,天天半夜在收费站门口遛一圈吧?然而衣服里面是什么东西,汪茂民怎么也没看清,他看清的,只是一件黑色的衣服。

  然而这并不是汪茂民害怕的全部理由。

  真正让汪茂民害怕的是,这个黑影,是否与收费站前面那段死人之路有关?收费站建立不到五年的时间里,那段路上已经死了五六个人了。

  前几年,省上修直通山里二市九县的高速公路,把所有的车辆都赶上了这条公路,给了石人崾人一个发财的机会,也造成了许许多多的车祸。

  但那些人并不是死于车祸。

  石人崾有一条奇特的村俗“三不过村”:重病不过村、重伤不过村、死人不过村。死人不过村倒不要紧,可重病重伤者不过村,他们就会变成死人。石人崾又处在枢纽位置,要绕道至少得三四十里,何况都能看到一马平川的平原了,谁肯绕道?而石人崾人又说什么也不肯放行,于是双方常常会争执到重病重伤者干净彻底地变成死人。

  石人崾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村俗?

  因为对死亡的恐惧。

  自从入赘石人崾,汪茂民的耳朵里就灌满了关于这个村俗的传说。

  清末民初,有一年山里白石堡一个人从山上跌下来,将死未死,村人用架子车拉着他去县城,经过石人崾。因是熟人,石人崾人把他们放过去了。结果当天晚上就有人在好几家人屋后看到了棺材,次日放棺材的人家便抬出了死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谁家屋后几个棺材就是几条人命。如果真的是因为家里死人才准备了棺材,那还不令人害怕,关键是死人的几家从来没有准备过棺材,更不知道自己家马上要死人,而那些莫名其妙的棺材天明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民国年间,快解放的时候,王马村的财东老爷病重,家人欲去省城求医,知道石人崾的风俗,遂拉一车柴草,将病人藏在里面,过村而去。结果当天石人崾就出现了一溜红脚印,那脚印走东家窜西家,只见进去不见出来,就像许多人踏着一个脚印进村,然后分头走开一样。当晚,凡有红脚印进去的人家,无一例外,全部死了人。

  三年困难时期,一个要饭的半夜走到石人崾,死在村中大路上,当夜便有好几家人听到有人敲门叫自己的名字,结果答应的人第二天全都死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据说曾有阴阳先生堪舆,说石人崾正处在阴间和阳间连通的气眼里,阴气重,容易出怪事,幸亏村前村后各有一石峰,状若石人,形成两将持剑拱卫之势,压住了阴气。但要是阴气极重的人进村,就会破掉二将的拱卫,将气眼里的阴气引进来,群鬼乱舞,不出事才怪!阴气极重的人是什么人?当然是那些很快要死和刚刚死的人了!

  汪茂民手一抖,扔掉了烟头。刚才的胡思乱想让他出了神,被烟头烫了手指。他烦躁地重新点起一根烟,向外看了看,没见什么动静,又缩回了头。

  汪茂民是真打算今天晚上问问那东西的,虽然他忍不住地要把那东西跟死亡之路联系起来,但他还是想得到一个切实的答案,他无法仅仅因为害怕一个莫名其妙的黑衣人就放弃这份工作。他没有那样的自由。
因为他有一个独裁的岳父和霸道的妻子。

  汪茂民摸着桌上放的斧头和桃木橛,用力按了按。斧头和桃木橛下面还压着黄裱纸,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这些东西多少令他心安,它们应该可以应付人鬼两路了吧!

  一弯残月渐渐地从山脊上升起来,模模糊糊地照着空旷沉寂的夜晚。汪茂民吐掉烟蒂,浓重的烟雾令人憋闷,他打开了窗口。

  虽然已是初夏,但山区的深夜还是很冷,一股阴风吹来,汪茂民机灵灵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左手,费劲地看着手腕上廉价的电子表,右手按住一端的灯光控制按钮,昏黄暗弱的光团在他手腕上闪了闪。汪茂民看清了那组黑色的数字。

  十一点四十多了,那东西快来了!

  汪茂民紧张起来,赶紧关上了窗口。

  他长长地吸了几口大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弯下腰,透过收费站房间的小窗口费力地向外窥测着。模模糊糊的月光把目所能及的东西都变成了怪物,在那里蹦跳起舞,摇曳不定,仿佛阴世里狂欢的鬼魂。汪茂民最不喜欢的就是月亮了,那东西能把人世变得像阴间。

  时间无声地流逝。

  倏然,收费站前面的公路上,灯光照不到的黑地里,仿佛黑夜在凝缩,一个更黑的黑影凝聚成形,渐渐浮现。然后,他被平面的夜色挤出来,走进了立体的世界。

  那个东西来了!

  汪茂民的手搭上了斧头,痉挛地握住了。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黑影,浑身的肌肉渐渐缩紧,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肌肉的缠裹下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握斧头的手微微颤抖着,开始冒汗。

  那黑影愈来愈近,终于走进了收费站暗弱的灯光下。

  汪茂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黑影似乎没有像头两天一样无声地走过收费站,他似乎向汪茂民藏身的收费站小房间走来了!

  不错,他真的走来了!黑袍严严实实地罩着他,应该看见脸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团空空的黑,仿佛真的是衣服自己鼓胀成了人的样子,里面包裹的,真的只是一团空气。

  汪茂民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身后的椅子被他碰得向后一滑,发出难听的摩擦声,汪茂民吓得脑子嗡地一下,差点失声大叫。

  再回头时,那个黑影已站在了窗前,他黑得恍若虚空的头部几乎完全占据了窗口,定定地看住了汪茂民。
汪茂民目瞪口呆地跟那黑影对视着,神智仿佛被吸进了那深不可测的黑洞里。他失去了思考和行动的能力。
黑影突然一动,一张灰白的面孔从虚空的头部浮出,瘦如刀削。汪茂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瘦削的面孔,最多只有普通人头脑宽度的一半,仿佛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挤压过。

  那张脸木呆呆地对着汪茂民,了无生气。突然,他嘴里急促地喷出了一股气:“qi!”

  汪茂民的身体抖了一下,仍然呆呆地看着那张可怕的脸。

  那张脸离窗口更近了一点,突然又发出了那个单调的声音:“qi!”

  汪茂民再次随声颤抖,但是仍然没有进一步的反应。

  灰白的脸重新陷入空无的黑。倏然间,黑影消失,灯光从窗口照了进来。等汪茂民回过神,伸头从窗口往外看时,那个黑影已经消失无踪了。

  汪茂民拉亮了屋子里的电灯,明亮的光芒驱散了阴森森的鬼气。他突然感觉双腿失去了力量,瘫坐在椅子上了。斧头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斧刃闪烁着森森的青光。汪茂民使劲揉了揉脸,让肌肉活泛起来,抖着手,又点起一根烟,开始在心里揣摩,那声音是什么意思,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不相信那是一个人。

  那个黑影说的是什么话?一个轻蔑的“嘁”,对汪茂民不屑?汪茂民刚才的惊恐的确让他像极了一只可怜的小老鼠。

  一个威吓的“去”?陕西方言里这两个音是一样的。难道汪茂民和收费站的存在影响到他什么吗?

  一个数字“七”,想告诉汪茂民这段公路上已经死了七个人?可是汪茂民算来算去,也只算到了六个人。如果黑影真的是这意思,那么第七个人是谁?

  汪茂民忽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里,晚上,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他是唯一的死亡候选人!

  谁有权力这样决定一个人的生死?那个黑影是什么人?或者说,什么东西?

  汪茂民想不出。但是对西方神鬼文化有所了解的人会很轻松地认出,那是死神。一身黑衣,从头蒙到脚,是死神的标准装束。所欠缺的,大概只有刈割生命的镰刀了。

  在东方的土地上,残月之夜,一个迥异于黑白无常的西方死神,两手空空,无声地行走于空旷死寂的荒野,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目标。这是一个多么诡异的画面啊!

  也许,他的武器就是挂在天上的那弯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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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大家上次批评指正后重新构思,用了另外一种写法。不知这次怎样,盼各位多多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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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梦的预言

 
  又一个夜晚到来了。

  薛中刚从乡医院看儿子回来,推开房门,看见孙子薛小辉正对着电视咧着嘴傻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吼道:“狗日的,都啥时候了还看电视!明儿个不上学咧?”

  赶走了薛小辉,薛中刚把自己重重地扔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对着电视一通乱按。没想到电视一闪灭了。薛中刚吓了一跳,原来他按上了待机键,气得一把把遥控器扔了。稍微平静了一下,才又拾起遥控器,重新打开了电视,压低了声音,一下一下地过频道。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看电视,但他需要什么占着脑子。

  今儿个真是晦气透了,从早上开始就晦气!

  一大早,汪茂民就神经兮兮地跑来,鬼头鬼脑地说他一连三夜都遇到了鬼,那个鬼跟他说了一个字:“嘁!”汪茂民打算给那个鬼烧一大堆纸钱,但他不想自己掏钱,想让薛中刚给他报了。薛中刚照着他的屁股踢了好几脚,才把这个发神经的家伙踢走。给孤魂野鬼烧纸都要报销,那他这个村书记也就不用当了!

  这件事就像一个预兆,揭开了整整一天的不顺。

  而更精确的预兆来自于薛中刚午睡时做的那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牵着一个小孩的手,在三十多年前的村子里走着。仿佛是阴天的傍晚,把那些低矮的房屋和破败的土墙笼罩在昏瞀之中,一些人影在就在暗蓝的昏瞀里走动,像混浊的水里缓缓游动的鱼。

  薛中刚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这个小孩走路,他不认识他。

  薛中刚就向那孩子笑笑。

  那孩子也向他笑笑,然后眼里就流出血来。

  薛中刚忽然发现小孩没有眼珠,就两个空荡荡的眼眶对着他,无穷无尽的血流如软软的虫子,从里面蠕蠕爬出。
没有眼珠的小孩笑笑地说:“你老婆杀了我,你知道不知道?”

  薛中刚恍然想起,自己的老婆的确杀过人。他知道麻烦来了,虽然那麻烦似乎不应该算在自己头上。

  薛中刚开始奔逃。

  一个东西在他身后无声地追赶。没有眼睛的小孩已经离开了他的梦,薛中刚不知道是什么追着他,但他没有时间回头看。那东西的爪子一下又一下地触碰着他的后背,稍有停顿,他就会被抓住。

  薛中刚焦虑非常,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发现自己跑得实在太慢了,永远也逃不脱那只可怕的爪子。
他依稀记起,自打出了娘肚子,他就这样奔逃着,以后还会这样奔逃下去,在绝望和希望的交界处,奔到老,逃到死……

  薛中刚发现自己跑得更慢了,仿佛踩在云朵上一样,腿怎么也跨不开。急得他眼珠子都要努掉了!

  最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只手,?住了薛中刚的耳朵,把他扭了过去。

  是老师。是长着六根手指的老师刘泽,全班同学最害怕的老师,大家都叫他六指儿。

  六指儿老师看起来异常陌生,而且非常高大,仿佛耸进了云里。

  六指儿老师凶巴巴地瞪着薛中刚,要批评他旷课了。但是他的嘴甫一张开,一口鲜血却喷了出来,薛中刚的眼前顿时一片血红!

  薛中刚就在那片血红中怪叫着跳了起来。

  这是一个噩梦。这个梦的诡异之处在于,它完美地预兆了今天要发生的事件:阻拦,鲜血,以及耳朵,都出现了。

  梦里,那个没有眼珠的小孩说了一句话:“你老婆杀了我,你知道不知道?”

  这句话讲出了两个内容:薛中刚的老婆和一个被扭曲了的事实。

  薛中刚的老婆王翠兰已经两年都不在家里了,她在监狱里坐牢。

  王翠兰进监狱不是因为她杀了人,她从来没杀过人,但也可以说是她杀了人。两年前的那件事发生后,省城里来采访的记者就这样问过薛中刚:“可不可以这样说,你们村的收费员王翠兰就是一个间接的杀人凶手?”

  两年前,王翠兰是石人崾收费站的白班值班员,她拦住了一辆从泰一山风景区过来的大巴。王翠兰拦阻它的原因是,那辆坐满了小学生的汽车里,有一个生命垂危的男孩。

  那是一班去泰一山春游的城里小学生,其中一个小孩在登山的时候失足。这辆车,是送受害小孩回城就医的。
因为王翠兰的阻挡,那个小孩在众人的争吵中死在了车上。

  再后来就是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来村里采访,尖锐地考问着薛中刚,问他会不会同情那个无辜死去的孩子,问他王翠兰算不算杀人凶手,问他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和村干部,是如何看待石人崾“三不过村”的习俗的。薛中刚只能尴尬地站在摄像头前,一脸蠢相地喃喃:“村俗么,怎么说呢……那就是个村俗么……”

  再再后来就是法院的起诉,王翠兰进了监狱,至今没有出来。

  懊丧的薛中刚认定了,那小孩的家人一定是当大官的,要不怎么调得动记者?怎么能把自己老婆送进监狱?否则,以前阻拦的人也不少了,为什么就没有这些事呢?

  这件事使薛中刚对阻拦别人过村产生了一种畏惧感,他实在太害怕得罪到一个得罪不起的人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薛中刚在石人崾的形象却更高大了,地位更加稳固。为了保护村子不被鬼侵扰,他把自己的老婆都搭了进去。还有什么能比这对村子的奉献更大?王翠兰,城里石人崾的英雄,成了这条村俗的代名词。

  薛中刚骑虎难下了,只能把自己变成这条村俗最坚定的保卫者。从那时起,他的家族利益就和这条村俗牢牢地绑在一起了。

  所以,王翠兰不是王翠兰,王翠兰是“三不过村”的村俗。

  所以,“你老婆杀了我”说的不是人杀人,而是指那条村俗又要毁掉一个生命了。

  这是一个极其准确的预言。它在下午就变成了现实:一男一女两个人,护送一个从山上跌下来的小伙子,要从石人崾穿过,被拦住了。

  那个小伙子从原路返回的时候还没死,但是薛中刚相信,喷出那口他已梦到的鲜血后,小伙子一定命不久长。
而耳朵,薛中刚相信,该丢掉耳朵的是他,但冥冥中让二儿子薛永利代替了。

  在那对绝望的男女破口怒骂、薛中刚正要还骂的时候,薛永利站了出来,他用自己的伶牙俐齿说服了那对男女。
但就在事情将要结束的时候,那个受伤的小伙子却从他们的小面包里探出了头。

 那小伙子已经开始发蓝的眼睛在薛家父子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最后招手让薛永利过去。

  薛永利走过去。那小伙子半侧着身子,手指痉挛地抓住薛永利的上衣,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着,艰难地说:“我要是死了,你猜我会变成什么?”

  薛永利吓了一跳,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说:“我猜不出。会变成什么?”

  那个小伙子突然一纵而起,几乎半个身子都露在了车外,呲着牙向薛永利的脖子咬了过去,野兽一般低吼:“变成恶鬼,让你们这个村子十八辈子都不得安宁!”

  那口咬向脖子的牙齿因为薛永利本能的躲避咬偏了,咬住了薛永利的耳朵。

  脆薄的耳朵更容易被咬掉。

  小面包带着薛永利的半拉耳朵逃掉了,怒视着石人崾人的小伙子又把耳朵和一口鲜血喷在路上。

  随后,一个女人凄厉的长嚎从飞驰而去的车里传了过来:“石人崾,你们全村人都不得好死!”

  这对男女的话是如此的怨毒,像刀一样,刻在了石人崾每一个人的脊梁骨上。

  薛永利捂着耳朵惨叫时,薛中刚正站在那里发愣。他最担心的就是这种事情出现了,但是该来的还是要来,就像他梦里,拼命的逃避最终还是那个结果:他被抓住,不得不面对不想面对的那些。

  他无从逃避,他已被村俗绑定。

  薛中刚不知道那个受伤的小伙子拥有什么样的背景,而这,正是他最害怕的。

  上午的那个梦应该还含有未解的预兆,但是薛中刚不敢想下去。

  当他被一只手抓住扭过去的时候,他看到的是自己上小学时的老师,老师高耸入云。

  对小学生来说,没有比老师更权威、更可怕的人了。而一个高耸入云的老师,如果是预示,那会是怎样的预示呢?

  一个无法逾越的困难。一个会带来比王翠兰的结局更可怕的灾难。

  还有那个变鬼的小孩。薛中刚不认识他,但是他的话却清楚地表明,他是两年前因为王翠兰的阻拦而死去的那个孩子,一个有背景的城里人。

  一个有背景的死人进入他的梦里,向他预言一个即将发生的事件。是否可以理解为,新事件的主角也是一个有背景的?

  薛中刚不安地换了一个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歪在沙发上。电视开了好大一会了,但是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这个直觉和由此引发的恐惧从坐在乡医院的长椅上的时候就占据了薛中刚的心。

  预言原来竟然可以如此可怕,它让发生的一切都像一个无比隐秘的阴谋的某一环节。

  那么是谁,对他施展了这么一个可怖的阴谋?

  没有人能够进入别人的梦境,更没有人能够控制别人的梦境,并把梦境变成一个预言。

  能够这样做的,大概只有两种东西:神和鬼!

  “站住!不许动!说你呢!往哪看!”

  寂静的房间突然响起了怪声怪气的喝呼,薛中刚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左右看了看,没有人!他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回过神,薛中刚才注意到手机在一闪一闪。那声音是它发出来的。

  薛中刚的手机铃声自买来后就变化多端,那都是他孙子薛小辉搞的把戏。

  薛中刚抄起一听,却是几个村干部喊他去村委会打麻将。他禁不住怒气上涌,将那几个人骂了几句,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村口刚刚出了那么大的事,这几个狗日的竟然还有心情打麻将!

  薛中刚扔下手机,拿起遥控器乱按。然而心情却越来越烦躁,怎么也看不进去。想了想,他又改了主意,关掉电视机,拿起手机拨了回去。也许,麻将会让他忘记这些烦心事吧!

  薛中刚趴在窗户上往孙子的房间看了看,发现灯已经灭了,就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拉上大门,向村委会走去。
石人崾是个东西长、南北短的小村子,两条巷道,公路从村子中间穿过,形成了一个无顶无底的“串”字,村委会就在这个“串”字的西北角,和村小毗邻。晚上没事,村干部就会去村委会,拉来值班看校的老师凑一两桌麻将,打得热火朝天,是石人崾夜生活最丰富的地方。薛中刚家在村子中间,离公路只隔了两三家,去村委会有两条路,一是顺公路走,到村北再向西走,另一条路是沿巷道走到村西,然后向北走。因为下午的事,薛中刚不愿意走更好走的公路,他从村子里穿了过去。

  村里很安谧,下午的事件似乎没有影响到村民们的正常生活,家家户户的门窗上都散发出昏黄的电灯光和电视蓝荧荧的光。

  薛中刚走到村西,麦地里将熟的麦子将清鲜的麦香味送进了鼻孔,他的精神不觉一振,缠绕了他整整一天的郁闷消散了许多。

  突然,薛中刚看见了一个黑影,在一户人家的墙根游,仿佛披着一件斗篷。

  薛中刚喝了一声:“谁?”

  那黑影闻声而动,飘向墙的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薛中刚大步赶了上去。转过墙角,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黑。没有黑影,什么也没有。

  忽然的,薛中刚想起早上汪茂民的话。

  汪茂民说他遇见的那个鬼就是一身黑,从头蒙到脚。

  全身的汗毛顿时立了起来,薛中刚想到了一个可怕的词:

  鬼!


[ 本帖最后由 人在江湖 于 2007-4-25 17:0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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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奇怪的车祸

第二章  奇怪的车祸

坐在收费站的小房间里,胖乎乎的收费站白班值班员杜阿娟却心魂不安,神不守舍。
今天天气晴朗,向午的太阳照得人有点燥热,而从山里流过来的风依旧清凉如水,拂在身上,舒坦得人全身的毛孔都要散开。杜阿娟却从这风里感到了森森的寒意,她总觉得风里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在,无声地盯着她看。
也许都是对面那眼正对着收费站的公路隧道造成的。
从收费站到隧道的直线距离不远,中间隔了一片低地,公路从隧道里出来,便沿着山脚向西拐去,绕了一个大弯,最后在离收费站一百来米的地方突兀地出现。杜阿娟觉得这公路修得很没水平,为什么不把低地填平、或者架起一座长桥,让公路直通过来呢?隐藏在山后的那段公路总让人感觉不安,它很近,但是发生什么事情这边却无从知道,一切都是突如其来,令人措手不及。
杜阿娟以一种很不自然的姿势僵直地坐着,仿佛担心碰到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她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睛去看那孔隧道,但隧道却在眼睛的余光里愈发清晰,像一只无神的眼珠,直愣愣地看着她,一霎不霎。
天地静寂,除了偶尔几声尖利的鸟叫,再什么声音也没有了。自从山区高速公路建成后,石人崾这段公路的车流量便降低了许多,没有了以前车声轰隆的繁盛景象。而阳光晴明得几乎令人感觉虚假,把一草一木都洗刷得清晰无比。物极必反,阳极阴生,杜阿娟便在这清亮得虚假的凉爽初夏,愈来愈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透明的觊觎……
这情形已持续了整整三天,杜阿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位置上还能坚持多久。石人崾收费站的白班值班员是一个好位置,来之不易,但是也许到了应该放弃的时候了。
三天前那对男女怨毒的诅咒似乎还在风中游动,杜阿娟相信自己到死都不会忘记那幅惨烈的情形。
事实上,单纯这样一件事并不会使杜阿娟如此恐惧,但如果加上背景,那就不一样了。
赶走了那辆面包车后,惊惧还凝结在许多人脸上,汪茂民却已经笑容满脸,他把半边屁股搭在收费站的桌角上,庆幸不已地喃喃:“好了,这下好了!我还以为那会是我哩……”
杜阿娟不满地将他从桌子上推了下去,说:“你高兴啥哩?要死人了,永利也丢了一个耳朵,你还高兴?”
庆幸不已的汪茂民给杜阿娟讲了他可怕的遭遇。
在对黑衣人发出的那声“qi”的推测中,汪茂民越想越觉得他说的可能是“七”,是预言公路上将要有第七个人死去。至于黑衣人为啥要重复一下“七”,汪茂民推测,那是黑衣人看到他吓呆了,担心他没有听到,于是就再说了一遍。
这也说明这句话非常重要。
第七个即将死去的人会是谁?很明显,就是他汪茂民。想想,要是不是他,干么要跟他说这话?你能想象一个人会对别人预言跟那个人八百杆子也打不着的事情吗?
但是,事情就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实现了!
摆脱了死亡威胁的汪茂民怎能不庆幸不已,高兴非凡!
杜阿娟撇撇嘴说:“你敢肯定那小伙子一定死?说不定他的伤很快就好了!”
汪茂民的笑容刹那间僵住了,杜阿娟的话挑明了他拼命想隐藏的担忧。
但是这话也给杜阿娟自己留下了恐怖。如果那小伙子活了过来,他会怎么报复石人崾人?他首选的对象会是谁?
不是薛中刚,不是汪茂民,也不是被咬掉了半拉耳朵的薛永利,而是首先阻拦他的人。
这个人,就是石人崾收费站的白班值班员,就是她杜阿娟!
如果她不阻拦,小伙子就会顺利地通过石人崾;如果她虽然阻拦了,但是闷声不响地收起开车的那个男人塞给她的远多于多路费的钞票,挥手放行,小伙子还是能顺利地通过石人崾;就是不收钞票,但只要让自己心软一下,而不是大吼大叫,惊动全村的人,小伙子还是会相当顺利地通过石人崾……
那样,以后不管是死是活,小伙子都怪罪不上杜阿娟。
可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发生的是它们的反面。
杜阿娟还记得,薛中刚来了后,她还装出满腹委屈的样子加油添醋,哭咧咧地对薛中刚说:“薛书记,你可要给咱作主啊!这些人歪得很,我不让他们过,他们还想打我哩……”
这种满嘴跑火车的话那三个人一定印象深刻。
是她把自己推到了生死边缘的恐怖地带。
看看吧,固定的工作位置,空旷无人的地方,拐个弯就可以失去踪迹的地形。解决掉一个人,然后从容脱身,实在太方便了!
杜阿娟似乎看到那小伙子就在隧道里藏着,目光炯炯地瞪着她,等待着最好的机会,痛下杀手!
如果小伙子死了呢?那会更可怕:被一个隐藏在黑洞洞的隧道里的恶鬼无时不刻地觊觎着、威胁着,那种恐怖不是谁都能想像出来的。
杜阿娟只能拼命祈祷那小伙子命长一点,不要那么容易就死去。不管怎么说,活人总比恶鬼好对付些吧?
但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结果还是出现了。
当天夜里,村书记薛中刚在村西看到了一个鬼影。
第二天晚上,更多的人看到了一个游荡的鬼影。
今天早上,薛永利家的大门上出现了一个红鲜鲜的血手印。
最没有想象力的人都能想到那个鬼是谁,那个血手印是怎么回事。
下午赶走了一个垂死的人,晚上就出现了一个鬼影。那鬼影还能是谁?
而刚刚从对死亡的恐惧中解脱出来的汪茂民,又兴奋地发表了自己的新说法――他终于明白自己晚上见到的那个黑衣人要对他说出预言的原因了:第七个死亡者将变成恶鬼,对石人崾人要有所不利。他是石人崾人,又整晚在收费站呆着,对他预言这件事是最方便的。
于是,最不可能变成了最合理。
汪茂民的说法太合情理了,想不相信都难。
于是,那个小伙子的低吼重新在石人崾每个人的头顶轰响:“变成恶鬼,让你们这个村子十八辈子都不得安宁!”
这竟然不是单纯的怒骂,这竟然真的是一句恶咒!
血手印,一定是那个鬼印下来的记号,或者封印!
报复的序幕就要拉开了!
僵硬的姿势令杜阿娟的背开始疼痛,她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坐姿,眼睛飞快地向隧道口溜了一下,赶紧收回目光,把头转向了东边。太阳升得更高了,愈发强烈的阳光给隧道留下了更浓重的阴影,它更像一个大眼眶里的小眼珠子了。
除了对恶灵的恐怖,还有一件事更令杜阿娟担心。
就在小伙子出事的那天一早,杜阿娟的儿子薛兵突然从县中回来,说他不上学了。他没有解释原因。薛兵已经上到了高二,很快就要参加高考了,怎能说不上就不上呢?杜阿娟和丈夫薛正民对自己的一对儿女可是抱着很大的期望啊!
问不出原因,薛正民当时就恼了,抄起一把铁锨没头没脑地就抡了上去。要不是杜阿娟见状不妙,及时护住薛兵,这个怒极发疯的家伙说不定当时就能把儿子放倒在地。
哭,求,威胁,殴打。所有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了,但是薛兵就是不肯改变主意。他大睁着哭红了的眼睛,拼命地摇着头,说:“爸,妈,你们不要逼我了!我真的不能去上学了!”
这句话让杜阿娟夫妇吸了一口凉气。
儿子话里有话,大有玄机。他不是自愿不去上学的,他是被迫的!
什么样的逼迫能让听话、乖巧、学习一直很好的的儿子在最后的关口放弃他最钟爱的学业?什么人能这样逼迫他?
夫妻俩面面相觑。
最后,薛正民叹了一口气,说:“算了,不上就不上吧。过几天我给你另找个学校。”
薛兵红着眼睛说:“爸,你别费心了。我什么学也不会上的……”
无助的泪水又一次从他的眼睛里流下来。
昨晚,满村子都传着那小伙子变成的恶鬼在游荡时,杜阿娟还做了一次努力。她对儿子说:“你看看,回来有啥好处?满堡子都在闹鬼,不叫鬼捏死,都能叫鬼吓死……”
薛兵头也不抬:“就算死,也是死在自己家里,总比死在外面好……”
薛兵这句话又吓住了杜阿娟,她慌忙捂住了儿子的嘴。薛兵的话实在太不祥了!
等了一会,杜阿娟不放心地又问:“只要不上学,你就没事吗?”
儿子点点头。杜阿娟多多少少放下了心。
唉,儿子也许真的天生就没有当城里人的命,那就好好当个农民吧!没病没灾地过一辈子,也没有什么不好。
杜阿娟心里酸酸地想,放弃了对儿子抱持多年的期望。
一阵粗暴的汽车引擎声传了过来,接着一辆蓝色的农用车张狂地从隧道里钻出,飞快地隐没在山背后。
杜阿娟皱了皱眉头,她知道那是谁。
早上她刚接班,周进诚就开着车来到了收费站,笑眯眯地说他要去山里看一个朋友,还摆手跟她说了声“摆摆”。杜阿娟知道这是再见的意思,儿子薛兵就会那么说,她对周进诚土狗硬学洋狗叫的行为很是不屑。看他张狂得简直没领子了!不就是新买了一辆农用车吗?
作为石人崾的小姓人家,从表面上看周进诚日子过得不错,但那并不是靠自家本事挣来的,而是靠戴绿帽子换来的,这种人永远都不会被人看得起。周进诚漂亮的小媳妇王可香和薛中刚的大儿子薛承利――也就是薛小辉的爸爸――早就有了一腿,他还不知道,还成天张张狂狂地乱显摆。真不知他知道真相后怎么活下去!
周进诚的农用车从山弯里重新冒出了头。
杜阿娟突然发现那辆车有点不对头。
它没有笔直地向收费站开过来,而是扭扭歪歪,像拐麻花一样在公路上乱冲乱撞。似乎周进诚突然喝醉了酒,无法控制汽车了。
周进诚当然不可能突然醉酒。在杜阿娟看不见的那个大拐弯处发生了什么事?
汽车继续乱扭,杜阿娟甚至听见了周进诚的惊叫:“哎哎!哎!哎……”
随着周进诚的惊叫,蓝色的农用车不情不愿地靠近了路边,然后艰难地侧着身子滑进了路旁的麦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肚子下面冒出一股白烟,不作声了。
周进诚从车上跳下来,左右看看,拔腿向收费站跑过来,脸色煞白。
刚一进门,他就紧张地问杜阿娟:“四婶,你看见那个人了没?”
杜阿娟惊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害怕地问:“什么人?在哪里?”
周进诚一脸恐怖,说:“刚才有个人把我的车往沟里推,我拼命挣扎,才把车开到平地这儿……”
杜阿娟吓得啊了一声,慌忙问:“真的?是谁?”风森森地冷了下去,她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周进诚回头打量了一下,又左右看看,才附在杜阿娟的耳边,轻声说:“是前天那个受伤的小伙子……”
杜阿娟尖叫一声,直通通地跌坐在椅子上。
来了!他真的来了!那个小伙子!
稍顷,杜阿娟站起来,一边急速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一边喃喃自语:“不能干了!真不能干了……”
周进诚担忧地看着杜阿娟,说:“四婶,你怎么了?生病咧?脸色这么难看!来,我扶你……小心!”
他捞起一个就要跌落在地的瓷杯,放在桌上,搀起杜阿娟,推开门,说:“四婶,你别怕,有我哩!我这就送你回家……”
杜阿娟有气无力地说:“不,不回家。去薛书记家,我要辞职……”
周进诚吃了一惊,问:“好好的你辞职干什么?”
杜阿娟苍白着脸,嘴唇抖动,声音喑哑地低声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快走,回去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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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没时间了,五一放假了好好看看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残酷而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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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进步,继续写,这次是不是又骗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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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啊?我可不骗人,关键是要写好,所以就费时间了。才学么!
请给意见,哪怕说说感觉也好。哪里不好,我改!
各位请帮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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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扁平的小人

“小辉!小辉!”
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薛中刚疲惫地坐在山梁上。
这是一个不错的观察位置,北部平原尽收眼底:未收割的麦子静静地铺成一方黄金的厚毯,一些人在它们的边缘忙碌地蚕食着;已收割的田地裸露出健康的黄铜色,一堆堆的麦捆纽扣一样在上面镶嵌着;红色的四轮拖拉机、蓝色或者绿色的农用汽车拖着摞得高高的麦捆在忙碌地奔跑;远远近近,附近几个村子的打麦场上,高高低低的麦草堆遮挡住了轰鸣的机器和忙碌的人群;在这一片躁乱中,绿色的村庄像清凉的水,令人舒爽。
在脚下,两排绿树从石人崾厚重的绿荫里伸出,穿过忙碌的田野,徐徐摇曳着,奔向遥远的、尘烟蒸腾的天际。看不到灰黑的公路,它被黄色的麦子占据了。树木稀疏的地方,可以看到三五辆货运汽车小心翼翼地行驶着……
薛中刚收回目光,他没有心情欣赏这壮观的景色。他想看的,是小辉活泼的笑脸,突然绽放在眼前。
前天学校放了忙假。放忙假对小孩子们的作用就是自由,就是可以尽情地玩。拾麦穗的概念早就在人们的头脑中远去了,但大人们又找不到适合的农活给孩子们干,也忙得顾不上管他们,于是忙假就变成了孩子们的闲假。但对老师们来说,忙假倒是必须的、极其必要的,所以这忙假其实是给老师放的。薛中刚家的夏忙更轻松些,他有钱,可以叫收割机和麦客把所有的活路都包了,他有势,只要有必要,村里人没有不抢着帮忙的。所以薛小辉就更自由了,天天和一个新结识的外村小孩玩得昏天黑地。
结果,他就把自己玩丢了。
薛中刚发现孙子丢了,是在叫孙子吃午饭的时候。
该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有找到薛小辉。
该问的人除了一个人外都问遍了,却没得到薛小辉一点儿消息。
这个没有问到的人,就是和薛小辉一块玩耍的外村小孩。
薛中刚记得,刚吃完早饭,孙子就和那小孩疯到外面去了。然后他就再也没见到薛小辉和那个小孩。
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谁的孩子?他和小辉一块玩,一定知道小辉在哪里。
可惜,那小孩姓甚名谁,家住哪里,薛中刚全不知道。
大人本来就不会关心孩子怎么玩、跟谁玩,当然也不会费神了解一个陌生小孩的姓名来历,何况连许多大人姓名都懒得记的薛中刚。他的头脑是用来对付大事的,而不是用来装那些无关痛痒的内容。邻村除了村干部的姓名,普通村民的姓名薛中刚知道的很少,更多的是看着脸熟但是无名无姓的人,他怎么会记一个小孩的姓名?
他那专门对付大事的头脑终于在无关痛痒的内容上跌了跤。
薛中刚也问过其他小孩,想打听到那小孩的情况。
可是,所有见过那小孩的人都不知道他是谁,没有一个人认识和薛小辉玩耍的那个小孩。
那个陌生的小孩在无果的询问中慢慢变得神秘、空幻,像一个无法把握的幽灵……
薛中刚在脑袋上捶了捶,费力地撑着双腿站了起来,向山上攀去。他必须找到孙子,否则他无法向儿子儿媳交代,更无法向在外乡当乡长的亲家交代。
那起惨烈的闯村事件已经过去一周了,但石人崾仍然天天晚上闹鬼,毫无消歇的迹象。全石人崾人都能认定,那个鬼就是闯村未遂的那个小伙子变的,他逃离石人崾时吼出的那句话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们也推测得出这个鬼迟迟不动手的原因:等待时机,或者跟石人崾人玩玩猫捉老鼠的把戏,然后让石人崾人在极端的恐惧中遭受到极端的死亡。
欣赏猎物的恐惧比直接杀死猎物更有趣,心理得到的满足更大。
人如此,鬼未必不如此。
就算那个鬼并无此意,他只是在等待着更好的杀人机会,但这段停顿已在客观上造成了愈来愈强烈的恐怖。
周进诚遇到的那桩奇异的车祸就很清楚地表明,那个鬼,目的不是吓人,而是杀人!
“有个人把我的车往沟里推,我拼命挣扎,才把车开到平地。”
这是周进诚对那起车祸的描述。
公路大弯处的低地深得足够埋下一辆大卡车,如果连人带车跌下去,生还的机率极其微小。周进诚只是依靠自己多年练就的驾驶技术,幸运地逃脱了灾难,并不能说明那个鬼不想杀他。
一起未遂的恶鬼谋杀案。
当然也可以不这样看,说那个鬼通过戏弄周进诚来吓唬杜阿娟也可以。毕竟从道理上说,周进诚不应该是那个鬼首选的杀害对象。他没有参与阻拦,那个鬼干嘛急着跟他过不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鬼也就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那次车祸之后,杜阿娟坚决地辞了职,天天缩在家里发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现在收费站的白班值班员是周进诚。三天过去,他没有再遇到怪事。
如果是后者,我们可以这样问:下一个崩溃的人将是谁?
但是也许更应该这样问:第一个被鬼杀死的人会是谁?
因为这个鬼绝不会跟石人崾人开开玩笑就拉倒,他和石人崾人之间,是解不开的死仇!
然而不管怎样问,那都是一个极其恐怖的问号,像一把锐利的铁钩,血淋淋地勾起了每一颗颤抖的心脏。
但相对于其他村民,薛中刚要镇定得多。这虽然也很可怕,但并不是他最害怕的。
他最害怕的是,那个闯村的小伙子有着深厚的背景。那样,第一个倒霉的会是他薛中刚。
他是这个村的头,一旦上面有人来问罪,首先收拾的就会是他。
他已经把老婆赔进去了,家里还能有几个人可以赔进去?
一周过去,没有记者来,让他一脸蠢相地对着摄像机的镜头结结巴巴,把人丢到全省去;也没有满脸冰霜的公安来,给他带上手铐,把他塞进呜哇乱叫的警车,请他去蹲局子;更没有乡领导叫他去乡政府,脸色铁青地骂:“狗日的,你做的好事!”
这些事实足以证明,那个小伙子的的确确没有什么背景,只能把自己变成恶鬼来报复。
而在那天下午的冲突中,薛中刚并没有太多地出头,说话做事也不算过分。
那是他的运气:二儿子薛永利替他出足了头。
事实证明这个推理非常合理。很快薛永利家的大门上就出现了一个血手印,显然那个鬼惦记上的是薛永利而不是他爹。
幸亏那几天薛永利不在家,他在乡医院看耳朵还没回。
薛中刚很机敏地给儿子打了电话,让他呆在医院里不要回来。两家的农活当爹的一肩挑得了,反正又不要他亲自动手,就是多掏几个钱而已,薛中刚不会在乎。
但是今天小辉的失踪却使薛中刚感到了极大的不安,巨大的恐慌终于完全笼罩住了他。
直觉告诉他,很可能,那个鬼因为找不到薛永利,把目标转向了薛小辉!
从想到这一点时起,几乎整个下午,无数种恐怖的想象就在他的脑子里走马灯般来来去去。
薛中刚尽力压制着它们。他不能想那些,那会使他崩溃。
薛中刚艰难地绕过一块巨大的山石,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滚了下去。幸亏他眼疾手快,抓住了一棵小树,才稳住了身子。
薛中刚擦了把冷汗,心里砰砰直跳。好险!
他揩汗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的心里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就像那个鬼把周进诚的农用车推进沟里的目的不在于周进诚而在于杜阿娟一样,他藏起薛小辉的目的一定另有所指。
指向的,肯定是他薛中刚。
薛小辉不见了,最着急的是谁?薛中刚。
心急则神乱,神乱则行止失措,神魂不属之时,最易乘虚而入!
现在,他不是已经走入险境了吗?
薛中刚看了看前面更高更陡峭的山崖,禁不住的,冷汗又一次冒了出来。
如果再向上攀登一会,失足滚下去的结果只能是,变成一把血里糊拉的骨头架子!
周围突然变得阴森,所有的树木和岩石后面似乎都隐藏着一双凶恶的眼睛,等待着,要在最危险的地段,轻轻地推他一把。山风吹来,衣衫猎猎作响,在突如其来的寂静里声音大得怕人,简直要把人扇下山崖。
薛中刚的腿完全软了,他瘫坐在地上,再也无法站起,只好就那么坐着,一步一步向山下挪去。
脚下的草丛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头,喊着说:“薛书记,你在这里。赶紧回走!”
薛中刚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薛正民。他的心放下了,但是马上又紧张起来,问:“咋咧?是不是小辉找到了?”
薛正民犹豫了一下,说:“不好说……你看了再说……”
薛中刚急怒攻心,喝道:“咋不好说了?找到就找到了,没找到就没找到。难道你们认不得小辉?”
薛正民不回答,只顾低着头往山下走。
薛中刚也顾不上再问,挣起身跟着薛正民向山下走去。
下了山,薛正民却向收费站走去。薛中刚急道:“你去哪里?小辉在哪里?”
薛正民低着头继续走路,说:“别问了,跟着我走就是了!”
薛正民什么时候敢这么不客气地跟他说话?这不对劲,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前面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薛正民?
薛中刚停住了脚步,大声喝道:“薛正民,你给我转过身来!”
薛正民吓了一跳,慢慢地转过身,问:“薛书记,咋咧?”
他的模样没变!薛中刚松了一口气,挥挥手说:“走吧,走吧,没事!”
走到了收费站,收费站里却没人,西斜的太阳给它投下了浓重的黑影。前面公路的大弯处已经有些雾蒙蒙的了。
薛正民没有停步,直接走了过去。
薛中刚想起前面就是死人的那段公路,一股寒气顿时射进了心里。薛正民把他带到这里来干什么?刚才问他的时候,他为什么不是正常地很快转过身,而要慢慢转身?
疑惧又一次占据了薛中刚的心,他放缓了脚步,沉声问道:“你是谁?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继续大步向前,说:“你走呀,到了就知道了!”
薛中刚完全停住了脚步,大声说:“回答我!”
薛正民回过头,一看薛中刚的模样吓了一跳,问道:“怎么了,薛书记?我是正民,你不认识了?”
薛中刚仍然一脸戒备地盯着对方,问:“你老婆叫个啥?你娃叫啥?你爸是啥时死的?你家有几亩地?”
薛正民也害怕了,虽然大惑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老婆是杜阿娟,我两个娃,一个叫薛兵,一个叫薛丽。我爸是大前年开春殁的。总共九亩半地……”说道后面,他的声音也开始发颤。
薛中刚点点头,说:“好。周进诚弄啥去了?他咋不在收费站?没上班?”
薛正民说:“他在那边……”他向公路大弯处指了指,又补充了一句:“大家都在那里呢,就等着你。”
薛中刚问:“在那里干什么?”
薛正民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说:“这不是快到了吗?过去一看不就知道了?”
薛中刚吸了一口气,给自己鼓鼓劲,说:“好,咱走。”
转过山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一群男人沉默地在那里站着,他们都是村里人。看到薛中刚过来,大家默默地给他让开了路。
他们的目光,满含着悲哀和恐惧。
在人群后面的公路上,一堆麦草高高地堆着,袒露出黑灰的柏油路面。路面上,粘着一个约略有点人形的东西。浓重的血腥气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薛中刚不认识这个扁扁的东西,但它上面被血浸透了的、已经破烂成片的衣衫,薛中刚却再也熟悉不过。
那是薛承利给他儿子买的名牌服装班尼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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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鬼照片

第四章
鬼照片


薛承利带着媳妇张嘉惠骑摩托赶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家来了不少族里人,还有几家外姓人也来了,都是些跟薛家关系亲密的,拥拥挤挤,在院子里或坐或站,吧唧吧唧地抽着烟,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一盏大灯泡挂在一棵柿子树上,一群蠓虫绕着它狂飞乱舞,迅疾得像正在被死亡追赶。实际上它们是在追赶死亡,灯下的地面上,已落了一层被炽热的电灯烤焦了的尸体。几只大灰蛾也不甘寂寞地飞了过来,把灯泡碰得砰砰直响,翅膀上腾起一阵阵烟雾……
薛小辉的尸体被人从麦草堆里扒拉出来的时候,石人崾人就已认定,小辉的死,是那个恶鬼做的孽。
薛承利回来前,大家一直在闹哄哄地互相吓唬,设想出无数种那个鬼把薛小辉弄进汽车轮子下面的可怕情景。薛承利给每人扔了一支“好猫”后,人群才慢慢安静下来。
薛承利已经知道这段日子来村里闹鬼的事,儿子的死因他也没有太多的想法。不管是鬼的报复,还是真正的车祸失事,那有什么差别呢?反正儿子再也活不过来了。再说人叫轧成那样,肇事的车可就不是一辆两辆了,找谁算账去?他咳嗽了一声,说:“忙天忙,就不耽搁大家的时间了,我看,明天就把娃埋了算了……”
“不对。我认为应该先报警!”一个声音打断了薛承利的话。
说话的是薛振飞,汪茂民在村小当教师的儿子,薛小辉的班主任。
薛振飞长得浓眉大眼,鼻梁上再架个眼镜,看起来很有些书卷气。其实他的眼睛近视程度很低,基本上用不着眼镜,但他一向恨自己肤色太深,长得又壮实,一点也不像个文弱书生,如果再不架个眼镜,何以表现他文化程度高深呢?于是就到处以黑脸知识分子的形象示人了。不过他想问题的确慎密,说话也很有水平,啥都能讲出个条条行行来。
薛承利皱皱眉头,他不喜欢自己讲话的时候被人打断。他不耐烦地问:“为啥?”
薛振飞清了清喉咙,说:“我怀疑这不是鬼做的,而是人干的。”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在薛振飞身上。
薛振飞说:“我在现场仔细看了,小辉的身体一侧没有粘麦草。这说明,他是被人有意识地埋在麦草下面的!因为怕被发现,所以给小辉的身上盖了厚厚一层麦草……”
有人插话道:“这不一定吧?假如小辉是在麦草上面,被汽车轧了,朝上的部分不也一样粘不上麦草吗?”
薛振飞鄙视地翻了对方一眼,简直是猪脑袋!但他还是很耐心地解释道:“我们发现小辉的时候,他是被埋在麦草下面的。如果说他在麦草上面――我们知道,公路上有麦草,直路上汽车都开不快,何况这个大拐弯?开得很慢的汽车能看见人还来不及刹车么?退一步说,就算汽车司机都出了毛病,硬往人身上轧,反复来去,最后把人卷进麦草的最底下,那这么翻翻滚滚,还不全身都是麦草了?只有埋在最下面,并且躺着不动,才有可能出现现在这种情形!”
薛承利点点头,问:“那你说,谁能让一个孩子乖乖躺在公路上,连汽车来了、轧到身上都不动呢?”
薛振飞看了薛承利一眼,一字一句地说:“只有一个可能――小辉,在被埋进麦草里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也已经陷入了昏迷!”
不错,只有死人才会在汽车来了都不动。当然,睡着了也不会动,但你能想象经历旺盛的小孩在大白天玩得正疯的时候突然睡着吗?并且困得连地儿都来不及选择,直接就睡在公路上,连汽车的轰鸣声都听不见?
这还无法解释他是怎么给自己盖上麦草的――那么厚的麦草,小孩子在躺着不动的时候绝对无法盖在自己身上。
寒气注进了每个人的心。
在被埋进麦草堆里的时候就死了!如果是鬼杀的,他会这么不嫌麻烦地把小辉的尸体搬到公路上,拿麦草盖住,制造一起车祸的错觉吗?
能这样做的只能是人!这是毁尸灭迹,消除痕迹!
恐惧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模样,实实在在地逼住了每一个人。
一瞬间,人们面面相觑,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感到了危险阴森森的觊觎。
他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怀疑和恐惧,也把同样的内容传达给了对方。
薛中刚父子目光如炬,凶猛地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薛振飞似乎也被自己的推理吓住了,愣了一阵,才说:“不过,这里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动机。外村大概扯不上,可是咱们村,谁会跟薛书记一家仇大得要对一个无辜小孩下毒手泄愤呢?从这方面看,我觉得又不可能。”
大家一听,都松了一口气。薛氏父子也泄了气,薛中刚不满地说:“振飞,你到底想说啥哩?一会儿可能一会儿不可能的,到底是不是啊?”
薛振飞说:“所以我才说要报警啊!”想了想他又说:“就算真的只是个车祸,咱也得报案才对啊,难不成就让娃稀里糊涂这么死了算了?”
站在人背后的周进诚突然开了口:“振飞说的也有他的道理。不过要杀人,不是非得有深仇大恨才行,你看电视上不是演了不少为些鸡毛蒜皮杀人的事么?前些日子,南边那个谁谁不就是因为庙里的和尚多看了他老婆几眼,就杀了一世间人么?”
这番话几乎把每一个人都变成了危险的杀人嫌犯,恐怖比方才更厉害:所有的人都值得怀疑,所有的人都无法无辜。可能,你背后站着的那个人,就是杀人凶手!
周进诚缓了一口气,又说:“不过,这只是一个怀疑方面。我认为还有一种更大的可能:小辉是被鬼害死的,但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个鬼。我这里有个东西,大家可以看看。”
他掏出了一张约莫七八寸的照片,说:“这是我前年在收费站那儿拾到的,就是阻拦城里学生娃的那次……”
他把照片递给了薛中刚。许多人都凑过来看。
这是一张彩色的集体照,但是颜色很淡,四角已经出现了烟色,散发出浓浓的老旧气味。照片上,一群小孩站在泰一山那片标志性的石灰岩群前面,漠然地看着外面的世界。他们的头顶,有一排楷体小字:陵园路小学五年级(3)班泰一山春游留念。下面标着日期:2005413日。字迹发灰发暗,已经变成了檀香色。
周进诚指着指着第二排中间的一个小孩,说:“这个娃,大家看像谁?”
看清了那个孩子的模样,薛中刚的手顿时颤抖起来。照片晃晃悠悠地落在桌子上。
照片里的孩子,跟这两天和薛小辉一块玩的那个小孩非常相像!不,甚至可以确定,他们就是一个人――因为,没有这么像的两个人!
一个从两年前的照片上跑出来的孩子,和薛小辉玩了几天,然后薛小辉就死了。
而那张照片里,有一个孩子因为石人崾人的阻拦,死在了收费站前。
没有人记得那个死孩的模样,于是一个本来可以肯定的问题变成了疑问:和薛小辉一块儿玩的那个孩子、照片上的孩子,和在那次阻拦中死去的孩子,是否就是一个人?
一个新的恐怖笼罩在众人的头上了。
薛中刚突然对着周进诚大骂:“狗日的,你既然知道这两个娃模样一样,为啥不早说?我问人的时候你死去咧?”
周进诚吓了一跳,委屈地说:“你啥时问了?我是发现了小辉的尸体、却不见了那个娃后,才依稀觉得那个娃有点面熟,好像以前见过似的,最后还是偶然翻出这张照片,无意中发现的……我这不是把它带来了么?”
薛中刚想起自己打听这个孩子的时候,问的都是村里的小孩,周进诚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只好挥挥手,不作声了。
薛振飞仔细地看着照片,说:“不对吧?那帮城里娃去泰一山只有一天,还逛到半截儿就出了事,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拿到照片?”
“这正常。”薛永利插话,他得知侄儿死亡后就从医院赶回来了,豁着半拉耳朵说,“现在风景区有数码照相,立等可取,费不了多少时间的。”
薛振飞哦了一声,又问周进诚:“你还记得拾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它是啥样子么?”
周进诚翻着眼睛想了想,摇摇头说:“不记得了。怎么,这有什么要紧吗?”
薛振飞说:“我想,如果照片当时就是这样子,那些城里娃肯定不会要,质量太次了。但是按常理,两年时间,照片应该不会旧得这么快……数码照片会不会很快就褪色?”最后这句话是问薛永利的。
薛永利犹豫一阵,说:“应该不会吧?我不清楚。”
周进诚说:“我想应该会很快褪色的,要不就实在太吓人了。照片上的一个娃死了,照片就反常地快速褪色,变得陈旧……”
他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阴沉得像从阴间传出。众人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薛振飞沉吟着,迟迟疑疑地把照片还给了周进诚,突然问道:“你干嘛要在那里拾这么一张照片?你不知道上面有死人吗?”
周进诚脸色一变,有些不高兴地说:“两年多时间了,我哪里记得住那么多?也许是看着好看吧,当时谁能想那么多?也许是天意呢,谁知道!你该不是怀疑我吧?”
薛振飞摇头:“那倒不是!我就是觉得这照片太奇怪了。”
周进诚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两年前,我莫名其妙地保存了这张照片,两年后,一个和照片上的娃长的一样的娃跑出来跟小辉耍,小辉死了,他也找不着了……会不会跟小辉耍的娃就是照片上的这个娃?耍完了他就回照片上去了?”
周进诚的声音又开始颤抖。
每个人的心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难道……这是一张鬼照片?
薛振飞奋力从恐怖中挣脱,不高兴地说:“进诚,你想吓死人啊?怎么连这种荒诞的话都说得出?”
周进诚也被自己的想象吓坏了,他仍旧声音颤抖,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我,就是这么想的啊……”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拿着照片,吓得一下扔在地上。
薛振飞镇定了一下心神,拾起照片,又递给周进诚,说:“这照片你先拿着,说不定后面有用。”
周进诚摇头不接:“不,我不要了!”
薛中刚怒道:“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两年前谁逼着你拿了?叫你拿你就拿上!”
周进诚只好委委屈屈地接过照片,揣在怀里。
薛振飞又沉吟了一阵,说:“我看,咱们应该确定一下,照片上的这个娃是不是那次死掉的那个娃……”
薛承利迷惑地问:“这怎么确定?那个死娃的模样咱们都记不得。”
薛振飞说:“这可以去城里调查,找到这个陵园路小学,问问应该就知道了。”
没有人再说话。这还用调查吗?直觉已经告诉了每个人,和薛小辉一起玩的那个陌生小孩,就是两年前死掉的那个城里孩子。他,要来报复石人崾人了!
结合前面发生的事情,完全可以确定,石人崾的鬼,不是一个,而是两个。那么,他们会不会联合起来共同对付石人崾人呢?
也许,薛小辉的死,就是他们联手做的――
鬼小孩把薛小辉引诱到公路那个大弯处,然后附在他身上,晃晃悠悠地躺在鬼小伙早已清除干净的公路上,脸上带着诡异而满足的笑容。然后,麦草自动飞起、落下,掩盖了薛小辉小小的身躯……
汽车来了。
随着迸溅的脑浆,一缕淡淡的白烟从浓密的麦草里升起,在路边凝聚成形,重新变成那个小孩。扭着头,向着一个看不见的人友好地笑,然后,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慢慢走向山壁,却毫无遮挡,似乎那山壁只是个影子,像一张正在褪色的的照片,漫漶着,渐渐模糊、隐没……
生动的想象让所有的人失去了平稳的呼吸。
天上,星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夜风渐凉,人身上却黏黏地覆着一层薄汗,凉风一吹,前胸后背都开始凉浸浸地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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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诡异的来历

第五章
诡异的来历


天刚蒙蒙亮,一群男人抗着锨、抬着一口巨大的柏木棺材,走进了石人崾的公墓地。
朝霞在瓦蓝的云上涂了一层怪异的绛红,湿热的晨风很快在人身上闷出了一层黏呼呼的汗。墓窟昨晚薛中刚就让人挖好了,柏木棺材是借薛振飞的爷爷、汪茂民的岳父薛宗先的,小辉死得太惨了,大人们不想让孩子入土的时候还受委屈。
女人们没有来,她们去打麦场和公路上清理昨天铺排开的麦草去了,打下的麦子也要赶紧装起来。天气不好,一副要下雨的样子,麦子要让水泡了,大半年的收成可就没了。薛承利的媳妇张嘉惠在家里哭得死去活来,却没能给儿子送埋。薛中刚害怕儿媳妇伤心过度,没敢让她来。
巨大的棺材缓缓沉入黑暗的土窟,一个人跳下去,背靠土壁,用脚将棺材蹬进里窟。上面的人把砖头丢下去,很快将窟口封住。下面的人跳上来,大家一起动手,把昨晚刚刚翻上来的、还散发着新鲜土气的黄土又噗噗簌簌铲了下去。很快,一个小小的坟头立起来了。
薛中刚扑上去,搂住坟堆放声大哭。薛承利上前,拼力搀起父亲,低声劝告着。
薛中刚渐渐止了哭声,用手掌抹着纵横的老泪,费力地站起来,扭过身子,刚要开口说话,突然瞪大眼睛,惊恐地看住了前方。众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也都惊恐地呆住了。
坟地边缘的塄坎上,站着一个小孩。
几天来一直跟小辉玩的小孩。
从鬼照片上下来的小孩。
鬼小孩!
空气凝结住了,人心像挂在树上的树叶,索索颤抖。
那孩子木愣愣地向这边望着,突然流下一行眼泪,在渐亮的天色里,闪闪发亮。
薛振飞最先清醒过来,他小心翼翼地向小孩摸了过去。
小孩对他视若无睹,眼神里浮荡着淡淡的哀伤。
薛振飞小心地碰了碰他。
不是幻影。
薛振飞慢慢蹲下来,轻轻握住小孩冰冷的手,轻声问:“小辉死了,你知道不?”
孩子点点头,又流下一行泪水。
薛振飞问:“那你说,小辉是怎么死的?”
孩子摇摇头,恐惧地盯着那座小小的新坟。
薛承利也凑过来了,他口气阴沉地问:“你看什么呢?是不是看到小辉了?注意看,他正站在坟头叫你呢……”
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把两个大人吓了一跳。
薛振飞向薛承利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吓唬小孩。等那孩子不哭了,他又问:“你真的不知道小辉是怎么死的么?”
孩子恐惧地看了薛承利一眼,对着薛振飞点点头。
薛振飞说:“好。那你说,你昨天什么时候跟小辉分手的?”
孩子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吃上午饭的时候……和,和小辉分手的,回去晚了,我……我爸会打我呀……”
薛振飞点点头,说:“哦,你爸是谁啊?那么凶!他叫啥?你呢?”
小孩平静了些,乖乖回答道:“我爸叫张铁庆,我叫张望兵。”
薛振飞又问:“噢,那你是哪个堡子的?”
小孩说:“望人崾的。”
薛振飞点点头,站起来在薛中刚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又过来问小孩:“望兵,那你知道你堡子的书记是谁不?”
小孩说:“是我秉森伯。”
薛振飞向薛中刚看去,薛中刚缓缓点头。他回过头,态度更加和善,说:“噢,你们还是本家啊!你上几年级了?你老师叫个啥名字?”
小孩流利地回答:“我上五年级了,我老师是王伟华。”
薛振飞一听,顿时愣住。他缓缓站起来,疑惑地看着那孩子。薛振飞认识王伟华,望人崾小学是有这么一个老师,但是他一年前就调走了,去了更深的山里小学,怎么可能还当这个小孩的老师?难道他又调回来了?
正在胡思乱想,突然一阵刺耳的歌声响起,把薛振飞吓了一跳。
原来是薛中刚的手机响了。
一阵喂喂之后,薛中刚阴沉着脸关了机子,看到众人疑问的眼神,就解释说:“乡上让开夏忙准备工作会议……今天还是星期天呢!狗日的,夏忙都快忙完了开啥准备会议?”
薛振飞说:“开会开会吧,反正要下雨,也做不了活路了,正好。你开会的时候最好跟望人崾的张书记打听打听这娃。这娃不是鬼,这一点我们现在就可以确定了。”
薛中刚点点头,对薛振飞的随机应变能力深感满意。他又看了那小孩一眼,说:“别让这娃走,我很快就会问出结果……对了,那张照片呢?”
薛振飞说:“昨晚让周进诚保存来着,他上班去了。要不要叫人去取?”
薛中刚说:“算了。反正张秉森也不可能知道城里娃的事,这娃……”他扫了张望兵一眼,说:“一问也就知道了。”
众人嗯嗯答应。薛中刚挥挥手说:“你们都回去吧,到我家吃个饭,赶紧忙自家的活路去。我从这里斜插过去,很快就能到乡上。”
说完,薛中刚撩开大步,向乡上赶去。
赶到乡上,各村干部还没来几个人,薛中刚就去外面找个小饭馆,填饱了肚子。吃完饭刚出门,就碰上了望人崾的书记张秉森,他也来找饭吃。薛中刚又跟着他进了饭馆。
点燃一支烟,薛中刚问:“秉森,你堡子得是有个叫张铁庆的?”
张秉森嘴里正嚼着油饼,听见薛中刚问话,差点噎住,一边点头一边忙忙地端起碗,把稀饭倒进嘴里。
薛中刚又问:“那他有没有一个叫张望兵的娃?”
张秉森又喝了一口稀饭,才把油饼咽下去,腾出嘴问:“你问这弄啥?”
他的神情看起来怪怪的。
薛中刚犹豫了一阵,把这些日子村里发生的怪事和孙子的离奇死亡跟张秉森说了。
张秉森听得眼睛发直,连连说:“有这种事?怎么可能?”
薛中刚生气地说:“我骗你干啥?我刚把娃埋了……”
张秉森小心地看了薛中刚一眼,说:“薛叔,我不是说你骗我,就是这事,实在,实在……我说一句话,你听了可别太害怕。”
薛中刚急道:“你怎么说话吞吞吐吐,跟个婆娘似的!有话快说!”
“那我说了啊。”张秉森仍然很小心地轻着声,“张铁庆和他娃张望兵,三年前就出车祸死了……”
薛中刚的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都退远了。他身子一摇,差点从凳子上摔了下去。
张秉森慌忙扶住薛中刚,叫了两声,看他神色恢复,才放开了手。点起一支烟,递给了薛中刚。
薛中刚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啊!早上我们一大群人都看见那娃了,有血有肉,不像个鬼啊……”
张秉森小心翼翼地问:“薛叔,你没事吧?”
薛中刚惊醒过来,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说:“没事了!”
他低着头沉思一阵,说:“秉森,还有个事,就是这个说自己是张望兵的娃,和一张城里娃集体照上的一个娃非常像,几乎可以说就是一个人。那照片,是两年前挡车那件事发生后,我村一个人拾到的,就是不知道这个娃是不是那个死了的城里娃。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两年前的阻拦事件闹出了大动静,张秉森自然知道。他惊叹一声,略作思考,说:“依我看,这娃肯定不是那个死娃。长得像,也就是个巧合吧。你想,这个娃要是那个城里死娃,那他就是鬼了。他是鬼,张望兵也是鬼,鬼还能上另一个鬼的身么?就算能上,鬼加鬼还是虚的,总不会变成活人吧?而你们大家都看到了,那个娃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薛中刚点点头,问:“那你的意思是……”
张秉森说:“如果能肯定长得像只是巧合,那就好办了,可以解释为张望兵的魂上了这个娃的身。只要把他驱走,那个娃是怎么回事,估计也就能搞清楚了。回去请个阴阳先生试试看,也许就好了。”
薛中刚叹气道:“小辉死了,那个娃还哭呢!要是他真的让鬼附身了,那就是张望兵的魂在哭哩!这也太……唉!”
张秉森说:“这种事也不是没有,有人死了还不知道自己死了,有时候就附到某个人身上去了,跟生前一样。那其实也不怕,不会害人的,他骨子里还是一个人么!”
薛中刚点点头。张秉森起身,说:“咱走吧,人来的应该差不多了。”
薛中刚说:“你先走,我打个电话。”
张秉森离开了,薛中刚拨通了薛承利的手机,说了情况,让他马上去找阴阳先生,找来了就给那小孩施法。
挂了电话,薛中刚心事重重地向乡政府走去。
开完会,薛中刚急急赶回村里。阴阳先生已经离开了,那个小孩正睁着清亮的眼睛惊奇地看着周围的人。
见父亲回来,薛承利匆匆迎上来,说:“弄清了,这娃还真的被鬼上身了。”
薛中刚问:“噢,他是谁家的娃?”
薛承利说:“不是咱这里的娃,是利川县的,叫郑成栋。”
利川县在石人崾所在的元利县东南部,距离约莫八十余里。
薛中刚吃了一惊:“这么远?这娃咋能过来?”
薛承利说:“我都问了。这娃是个孤儿,老家只有个他伯,对娃不好,娃就到处流浪。”
薛中刚走过去,仔细地看着那孩子,突然一指墙上挂的薛小辉的照片,问:“那是谁?你认得不?”
小孩漠然地摇摇头。
薛承利跟过来,拉了拉父亲,说:“爸,我都问了。这娃真的是被鬼上身了,我也把周进诚手里那张照片给他看了,倒把娃弄傻了,看来的确像张秉森说的那样,两个娃就是长得像……你说咱把这娃现在咋弄?”
薛中刚想了想,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他实在不愿意留在这种恐怖的境地里了,就说:“赶紧送走!堡子里闹鬼已经很厉害了,还留着一个被鬼上过身的娃,是嫌堡子鬼不多呀?”
薛承利问:“让谁送好?”
薛中刚稍一沉吟,说:“你去,把振飞叫来。”
薛承利刚要走,薛中刚又叫住他,问:“你没问那个阴阳先生咱堡子这一向为啥闹鬼?石峰咋压不住鬼气了?”
薛承利摇摇头,说:“忘了。”
薛中刚正想骂儿子几句,忽然想起承利刚失去儿子,心慌意乱,考虑不周全,也在情理之中,连他自己不也跟傻了一样想不来事儿么?就叹了一口气,说:“完了再把那阴阳先生请来问问吧,不行的话就做做法,祛祛鬼气……”
薛承利走了,薛中刚又叹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盯着小孩看了一阵,低下头,陷入沉思之中。
这个娃的疑惑被解开了,但是,薛中刚的疑虑却没有减弱半分。
这只排除了一种可能。
还有两种可能在虎视眈眈。
夜晚游动的鬼影无时不刻地提醒着人们,不要忘了刚刚死在村头的那个小伙子。那是所有人的心腹大患,是大多数人的恐怖之源。
一个杀人犯就隐藏在石人崾人中,这想法同样令人不寒而栗。
而对此感觉最恐怖的,是薛中刚。孙子的死亡说明,那个凶手,对付的是他薛中刚一家!
这是比上面来人收拾他更可怕的事情,它带来的,是最直接的死亡!
面对这恐怖的,也只是他薛中刚一家!
突然地,一种令人深感惶恐的孤独控制了薛中刚。
他从椅子上塌缩了下去。
薛振飞说得对!但是?乱的心却使薛中刚做出了一连串错误的决定。
不能再错了!
要报警!一定要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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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看!
求各位指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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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无头幻觉

第六章  无头幻觉

上午十点多,薛振飞带着张望兵,不,郑成栋,来到了元利县城。
天蓝得一丝儿灰尘也没有,空气清爽得像在泉水里过滤了一遍似的。这都是昨天下午那场豪雨的功劳,把忙天热得扎人的灰尘全压了下去。不过,很快,那些灰尘就会重新扬起,夹杂着麦子浓重的死亡气息和农人们热腾腾的喜悦与忙碌。
晴朗清爽的天气让薛振飞的感觉很舒爽。
但是,如果他知道自己带着郑成栋离开村子后不久,有人就在他家后墙上发现了一个血手印,他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好心情,甚至会不会送郑成栋回利川老家,可就难说了。
昨天薛中刚把他叫去,是想让他送郑成栋回老家。
没有人愿意跟一个被鬼上过身的小孩多打搅,薛振飞却不是。他很想弄清被鬼上身是怎么回事,因为他不相信世上会有鬼,他觉得所谓被鬼上身也许只是一种癔症。现在有这么一个近距离观察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但是他没有急着答应薛中刚,直到薛中刚说出花销全报、农忙叫麦客和收割机的费用也报销的话后,他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这不仅仅是因为薛振飞想占点小便宜。
回家后跟爷爷父母说了这事,果然被他们齐声大骂,但是当薛振飞说出村上给出的优惠后,爷爷父母的态度便相继软化。虽然他们还是不同意晚上让那孩子在自己家睡,但这已无关大局,薛振飞可以带他去村小,在自己的宿舍里过夜。
昨夜,薛振飞把自己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问到了,得到的答案除了身世之外都难以令人满意,根本无法用科学的概念来理解――这样的事情,我们一般把它叫灵异事件。
郑成栋1994年的七夕出生在利川县凤林乡的野狼窝村,这个被誉为中国情人节的节日在民间传说中却不是个好日子,据说这一天出生的人是天地人三孤,一生无妻无亲,孤独到老。郑成栋出生后不久就父母双亡,是光棍伯伯郑浩声把他养大的。但是郑浩声后来精神变态,对侄儿越来越不好,郑成栋无法忍受,只好离家出走,到处流浪。
他是怎么被张望兵上身的?郑成栋的答案令人惊讶,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被鬼上过身,而且是许多天。他只记得,他进山后,就被人关进了一所黑房子,在那里呆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估计也就是半天吧,因为他还没有感到饿。最后眼前突然一道白光闪过,黑房子不见了,有一群大人围着他看。
那群大人,就是石人崾人。
只有半天?这时间根本对不上茬儿!
郑成栋接着说,黑房子很小,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伸出手就可以摸到它像馒头一样的圆顶。
像馒头一样的圆顶?这句话让薛振飞的头发根发炸:坟墓不就是圆的吗?难道郑成栋这些日子一直在坟里睡着?
难道世界上真的有鬼?
如果承认了这一点,也就可以明白,在坟地他问被张望兵附体的郑成栋教他的老师是谁时,郑成栋――其实是张望兵,为什么那样回答了。
他说的是是一个一年前就离开望人崾小学的老师。
那个老师在张望兵死的时候还是他的班主任,但变成鬼的张望兵,记忆仍然停留在当时。
薛振飞又问了郑成栋进山的时间。这小孩时间观念淡漠,根本就没想过还要注意具体的时间――有着大把时间可以挥霍的人是不会注意时间的,那是一种幸福,也是一个缺陷――郑成栋估摸是五月底。
薛振飞的父亲汪茂民发现黑影的时间也是五月底:五月二十八日到五月三十日。
怎么会这么巧?黑影的出现和郑成栋的被鬼上身有没有关系呢?
薛振飞睡不着了,直到天快明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早上他起来得很晚,是薛中刚敲着窗口把他叫醒的。
薛中刚说已经叫人去乡派出所报案了。薛振飞不觉得这有什么作用,但想想这样也许能让大家安心点,就没有反对。
现场早被破坏得一塌糊涂,一场豪雨又把可能留下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别说普通的刑侦人员,就是把福尔摩斯、波洛、柯南等神探一起请来,也未必破得了案。
薛中刚也知道很难查了,但他希望公安能顺便帮助石人崾查查晚上闹鬼的事,这些日子来那鬼闹个不歇,弄得大家晚上都不敢去场里,把活路都耽搁了。
薛振飞听得直摇头。捕风捉影的事公安怎么会管?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郑成栋一直睁着亮亮的眼睛看他们,一言不发。大人说话,小孩子不插嘴,这孩子真懂事。
其实从跟郑成栋接触,薛振飞就发现这是一个很乖巧的小孩,令人喜爱。
但是到了县城汽车站,薛振飞却发现郑成栋变得不乖巧了。
所有发往利川的公共汽车都转了个遍,但是没有一辆能让郑成栋乖巧地坐进去,他说什么也不肯上那些车。
郑成栋抖抖嗑嗑地说,他看到车上许多人没有头,只有个身子在走来走去。
这话让薛振飞头皮发紧。
时间已过了中午十二点,薛振飞终于躁了,狠巴巴地问郑成栋:“你到底想不想回去?你以为你一胡说就能把我吓住啊?”
郑成栋不作声。抬起头,两行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
薛振飞无奈,只好先带他去饭馆吃午饭。
填饱了肚子,两人又来到汽车站。去利川的车只剩下两辆了,分别是两点半和三点的。利川元利两县路程虽然不算太远,但利川在山里,又没有通高速公路,一个下午的时间并不能保证它们及时到达目的地,而在山里,夜间行车是很危险的。
不能再耽误了。
薛振飞拉起郑成栋,强行向一辆车走去。
郑成栋拼命挣扎,像死狗一样吊在薛振飞的手臂上,双脚在水泥地上?着,发出难听的摩擦声。看看不顶用,他竟然在薛振飞的手上咬了一口。
薛振飞疼得叫了一声,放开郑成栋,扬手就要打他。郑成栋却已大哭起来。
许多目光好奇地盯住了他们。
薛振飞无奈,只好赶紧将郑成栋扯到一个角落,低声问:“你到底想咋弄嘛?难道要我走着把你送回去?”
郑成栋眼泪汪汪地挺起头,可怜巴巴地说:“薛老师,我真的不敢上那些车。那些车上的人都没有头啊!”
“那只是你的幻觉!”薛振飞让这孩子整得头昏脑涨,刚开始听到这话时的恐怖感都消失了,“你咋能把幻觉当真?”
“这不是幻觉。”郑成栋摇着头,认真地说,“真的是这样!我从来不坐这种车,会死人的!”
薛振飞为难:“那你说咋办?总不能真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