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无再辱:文人的被杀与自杀
作者:王开林 来源:新浪blog
在清朝的雍正、乾隆时期,文网之酷虐远远胜过电网,仍有不少文人硬着头皮,私修“明史”,刊刻怀念故国,感伤黎庶的诗文,尽管他们深知那样做的后果会是脑袋搬家,甚至灭族,鞭尸;在明朝,东林党人和复社诸君子铁肩担道义,挺身而出,与阉党(以魏忠贤、阮大铖为首)作悬崖上的殊死搏斗,头颈之硬,脊梁之挺,直把杀身视为等闲事,哪有半点精神的阳痿?在宋代,有苏东坡等一大批文人虽贬落至死,也不改初衷,那时的文人,更重要的身份是文官,是“一官二吏”的高阶层,倘若他们的言行只受利益原则的单向驱动,就很容易抹杀良知,丧失骨气。但他们坚持不同政见,在“聪明人”看来,那纯粹是吃饱了饭撑的,跟自己闹别扭,找难受,犯得着吗?在大唐,有韩愈那样批龙鳞、捋虎须的文人,爱佛骨胜过爱真理的宪宗皇帝他也敢惹,你说,他的脊梁是不是铁打的?是不是淬火加钢过?在“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曹魏末期,嵇康竟敢特立独行,“非汤武而薄周孔”,无异于往狠里给司马昭那张马脸猛挥一记钩拳,你说,他是不是天地间屹然不倒的英物?在西汉,司马迁仗义直言,为身陷匈奴的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触犯了盛怒的暴君汉武帝,为此,他献出了中国文人最具雄风的两颗睾丸,良种没了,后世的文人便一茬不如一茬。太史公个人肉体惨遭去势,够可悲够可痛的了,但他精神的火种并未因此熄灭,这又是中华民族的大幸。
喜欢披览历史载籍的读者,不难得出一个显明无疑的结论:历朝历代,强颈都斗不过快刀,骨头都挡不住斧头,批判的武器都敌不过武器的批判,从来如此,未曾有过什么例外,这就足以见出封建专制这台“绞肉机”对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具有何等强大的杀伤力。但任何时代都不可缺少硬气的“傻子”,因为这样的“傻子”才代表着民族的良知,这样的“硬气”才是民族的元气。在相对蒙昧的群落中,IQ值最高的人,不被当成疯子,即被当成异端,作为不合群的另类,他们的命运如出一辙,不死于有形的刀斧,也会死于无形的棍棒。
不怕死的文人,他们的内心必然另有所惧,惧的是比死亡更可怕得多的东西。那会是什么?问得好,我跟你一样,对此抱有十足的好奇心。
屈原是不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自沉的文人?是不是世界历史上第一个自沉的文人?我不是史学家,不曾在时间的大座标上作过纵向与横向的仔细考证,因而不敢轻下断言,也丝毫不觉得,让他去争取这个“中国第一”与“世界第一”的名号有任何光彩生门户之处。我所关心的只是他的那种死法──纵身跃入江流的那种死法。然而,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个自命不凡的声音:
“屈原哪是溺死的,他是蠢死的!”
他摇唇鼓舌,以百般侮灭的口气发表新见,我当即愣怔了一下,却并没有立刻打断他的话头,而是强捺着火爆的性子听他往下说。
“你想想看吧,屈原要实现政治理想,楚怀王不肯给他一亩三分试验田,他尽可以去别处试试运气。连贾谊都在《吊屈原赋》中作了善意的质疑:‘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战国时期,遍地纷争,人才市场全面开放,诸侯求贤若渴,比眼下的招商引资还要热闹得多。他跑到别国去做个客卿,十拿九稳,做丞相,也不是不可能,而且他根本不必担心会背上‘汉奸’、‘卖国贼’之类的大黑锅,于广义的‘操守’也毫无妨害,要不然,怎么会有‘楚材晋用’的成语呢?屈原是纯度为百分之百的诗人,他若是厌倦了‘政治’这婊子样的脏东西,就该趁早收起一副哭腔,别再埋三怨四,干脆息影蒿莱,做个自由自在的化外之民,何妨行吟泽畔,泛舟江湖?何妨‘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何妨‘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总之,不吃楚怀王家的鹿脯饭,不想楚怀王家的烂糟事,岂不落个周身轻爽?他明知‘哲王不寤’,却偏要站入‘怨妇’的队列,对楚怀王那样愚不可及的‘负情汉’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直弄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屈原莫非真有同性恋倾向?他是为争一日之宠,才特别厌憎(其实是嫉妒)楚怀王身边的宠姬郑袖和宠臣靳尚那帮衰人?真要是那样,屈原老夫子多掉价啊!”
听了他这番话,我的兴趣又重新抬头,往更深处打量几眼屈原。他高洁的人格不仅远远超出那个时代,而且远远超出任何一个时代。“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他说的“举世”显然不只限于楚国,他说的“众人”显然也不只限于楚人。“举世”即全天下,“众人”即天下人。明代大学者顾炎武曾在《日知录?正始》一则中说:“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屈原所处的战国,“仁义”简直无异于笑柄,惟有合理巧用狡诈、悍勇和残虐这些黑道功夫,才能与张仪、苏秦之流一样出将入相。面对天下已亡,大浸稽首的世道人心,洁身净志的士子一旦走到极端,便会以身殉道。屈原百分之百地不合时宜,他在政治上不合时宜,在道德上也不合时宜。应该进一步说,任何一位不满于黑暗现实,不愿与强梁之辈同流合污的知识分子都百分之百地不合时宜,他们若敢于将内心的愤懑呐喊出来,将它化为精神的火喷与海啸,则尤其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的优秀知识分子,他们的命运可想而知,不是被杀,便是自杀。屈原自沉了,他肯将自己托付给清流,是因为他相信“上善若水”,他从渔父之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感悟到了生命的原旨和要义,至上的人生境界便是以清水去浣濯自己的精神之“缨”。屈原不是蠢死的,蠢死的倒真是大有人在,他的死恰恰是智慧和良知的终极体现。质本洁来还洁去,这样的觉悟,“聪明人”十辈子也无法修证得。举世滔滔,自污者像猪猡在烂泥中打滚而满心欢喜,自得其乐,他们还不明白生的意义,又如何明白死的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