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需要狐狸》――我们怎样回顾那个时代?
那个时代,指的是四十年前,或者再往前回顾,但是就我个人来说,还是四十年前的各种事件、景象、氛围,人性和心理(自己的和别人的)……更为熟悉一些,也更为难忘。
提起那个时代,后来人的各种反应可以说是五花八门各不搭界,从肯定到否定,从诅咒到怀念,声音喊得最响的大约是“你为什么不忏悔?” 对那个时代的分析也是众说纷纭五彩缤纷,有探究发动者的动机意图的,有分析当时的国际国内环境的,有讨论体制问题的,也有从阶级斗争角度去看的,还有追究到中国人的传统文化的。
那个时代啊,估计“空前”是没问题了,不知道能否“绝后”?
去年10月底,南京的朋友志林给我寄来一本书:《为什么需要狐狸》。作者是南京的学者费振钟。志林准备寄书时对我说,这本书里大部分文章是说文革的。众所周知,不知从何时以来,文革这个话题变成了雷区,有时候可以乘隙而入,但是要注意避免触雷,至于何处有雷,似乎不好确定,大约也是一个与时俱进的问题。志林说,也许因为费振钟是名人(至少是江苏文化圈里的名人),也许因为他和出版集团有关系,总之,费振钟的这部文集里,讲述文革的文章是重头,而且出版了。
书名有点意思,对此作者解释道:“柏林借了古希腊的一句格言,在文学范畴内把人分成两种,一种是刺猬,一种是狐狸。刺猬相信绝对理念,狐狸则依从感性;刺猬自持有一大知,而把世界解释为可以绝对把握的对象,狐狸则从感性中多知多觉,洞察生活的丰富多变。”
作者认为自己过去的写作中过分依赖理性而渐渐远离了感性,“而思维和思想离开感性,是那样危险地走向单一和绝对” 。这样,作者用充满了感性的文字,以对细节的叙述,对自己以及他人心理活动的剖析,写下了他对那个时代,属于他个人的那个时代的回顾――“革命与我们如此之近”。
作者的叙述从1966年的冬天开始,文化大革命的风暴刮到了他居住的乡村小镇,那时,后来的学者费振钟还是乡镇上一个农业户口的儿童,一个未满九岁的小学生,他的祖父是乡镇上颇受尊敬的老中医,父亲也是乡镇医生,上两代人的行医生涯给了作者无形而又深刻的影响,使得他在度过了荒诞的岁月后能够很快地回归理性,回归人性之善(此为题外话)。
作者说自己的第一个革命行动是参加了一次抄家,参加革命的目的是为了能在完成革命任务后,像其他造反队员那样免费吃一碗阳春面。看到这里,我想起我最伟大的一次革命行动好像也是抄家,当然那时候我已成年,况且家庭境况较好,不至于为了一碗阳春面而去造反,可是因为成年和不算缺欠,我们的革命目的反而因高远而显得莫名其妙,远不如一个九岁的孩童那样直接和现实,也许因此,我们以及很多大城市里的革命青年,在革命中的举止就更加无所顾忌,也更加失去了人性。
抄家大获全胜,革命小将费振钟终于也堂而皇之地坐在饭馆的圆桌旁,吃上了“一碗香喷喷,热烫烫的阳春面”。他说:“我不完全懂得毛主席亲自发动文化大革命的目的,但在吃完一碗朝思暮想了许多日子的阳春面后,至少我已经有点理解我们镇上的人民为什么愿意来这样一场普及人心的大革命了。……现在革命与我们如此之近,一切以革命的名义,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何况一碗阳春面!”
有点搞笑的是,革命小将费振钟当晚回家时,发现自己的父母和妹妹已经被赶出了租住的房子借住在邻居家过夜,因为他家的房东也被造反队定性为资本家,房门被封,租户被赶走,第二天,胆战心惊的沈房东一家也要面对革命造反队的抄家(附带批斗)了,而革命小将费振钟的父母则必须诚惶诚恐地陪在一边接受造反队杨司令的审讯。
和全国大江南北一样,这个小镇的革命造反者们在1966年的风暴中,除了到处抄家之外,另一个伟大的革命行动就是批斗“走资派”、“地、富、反、怀、右”,当然还有资本家,有时候是边抄家边批斗〔例如上面提到的沈房东〕,或者抄家抄出什么可作定性证据的东西――比如金银细软,比如发黄的纸张,立刻把“阶级敌人”押上高台实行无产阶级专政;更多的,就是直接批斗而且反复批斗了。批斗批斗,批判和斗争,实际上,绝大多数的批判和斗争很快就演变为辱骂、人身攻击、折磨和殴打。人们热衷于批斗,有不同的心态,有些人依靠这样的革命行动爬上了政治舞台,最典型的也许当属王洪文;很多人出于某种恐惧心理而加入这种所谓的革命,年高德劭的聂帅,在“九.一三”事件之后所写的批判稿里一口一个“林贼”,难道他忘记了这位“林贼”就是三十多年前和他同生共死历尽险恶的战友?更多的人,我们所有参与过批斗的人,恐怕还是因为缺少自己的头脑,顺着那唯一的大脑的旨意行事,并在革命的批斗中寻找愉悦、乐趣和宣泄,同样,这种无具体目标的参与可能带来的后果更糟糕。
作者写了三个被批斗的人,他的祖父,他的小学老师咸先生,镇上供销社的职员青年女子曹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