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十周年祭
黄孝阳
写作者有一种情结:爱与时间打情骂俏。以为后人是听钟子期弹琴的伯牙,以为后人的审美尺度要高出今人一大截。所以悬梁锥股,形容枯槁。但我得说时间是一个额头上贴着王八蛋标签的魔术师。杰作纯属历史与我们开的玩笑。《量子物理史话》关于电子的“波粒二象性”有着奇异的描述:这匹马同时又是白色的,又是红色的。文学作品亦不例外,它可能既是经典,又是垃圾。关键取决于我们的观察方式。“我们”是谁?
简单说:“我们”――就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段拥有话语权的一小撮人。这一小撮人内部要打架,你说“文以载道”,我说“让艺术归于艺术”,你说“文学要反映生活高于生活”,我说“文学是纯粹的自在之物”。归根到底,文学只是一小撮人的文学,与沉默的大多数无关。后者所扮演的确实就是阿拉伯数字中的“0”,只有因为前面那个“1”才获得意义。
“我们”在改变,犹如那川剧中的“变脸”。此刻的我们并不清楚下一个百年的“我们”的需要。浪尖坠向浪谷,汹涌的潮水在圆月下迎风而立,投下可以吞噬一切的深渊之影。或许有人会说:文学就没有一个永恒的尺度吗?
要了解时间的特质。
千千万万年荒涯中,时间之锋摧枯拉朽,扫荡一切。不管好坏善恶,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它是橡皮擦子;是黑洞;是捕鼠器;是冰凉的渔叉;是在死亡中看到梦境在日落中看到痛苦的黄金的博尔赫斯;是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的陈子昂;是绿了芭蕉红了樱桃;是即将要流出血红黎明的星星弹孔;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是金属、钟表、工业革命与秩序;是达利名作《记忆的永恒》中那三只柔软、弯曲、正在熔化的钟;是监狱――我们都是时间的囚徒;是暴徒――我们每天都因此鼻青眼肿。
让我们所能庆幸的是,除了那绝对的时间,我们还能找到那以日月为标志的周而复始地叩响房门的相对时间。通过“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这样让人的脚步变得缓慢下来的循环往返,我们可以找到那种有助于我们界定自身,以及自身与他人,与自然之间关的读物。这些读物在这个相对的时间内,是具有某种恒定的尺度――但你不能用永恒称呼它。《蠢蛋进化论》这部电影或许有助于我们理解永恒这个荒谬的词语。谁敢保证未来的人类不是朝着越来越愚蠢的方向进化?
相对。我所说的都是相对,甚至说是矛盾。
评判一部作品的价值或者说某位作家的价值实在是太难了。从经典作家到时尚标签之间的距离并不比一张纸的厚度还短。我只能在一个有限的时空内谈论王小波的意义。而且,必须声明的是:这种谈论是基于我这种个体所做出的判断。事实上,我的判断只应该成为千万个声音中的一个,不应该成为惟一。没有谁可以成为惟一。没有人是那个绝对的上帝。亲爱的读者,当你学会阅读后,一定更要学会摒弃权威,你与我同是那浩瀚夜穹中的一粒星辰。
我在2002年左右接触到王小波。那时,我在网上码字,日产五千,少年意气,以为自己是一个大牛逼,浑不知自身不堪,更不明白人的卑微与脆弱。在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中,读到《红拂夜奔》。我是被其中的性描写吸引了,专捡那些细节看,边看边骂,靠,低级趣味嘛。读得很快活。大有雪夜读禁书的乐趣。看到有身份的红拂女像猪猡一样被剥尽、洗刷,被绞车慢慢吊起挂成香肠,“死得既缓慢,又痛苦”,内心黑暗处匿伏的魔鬼连呼过瘾。
然后忘了。白茫茫的一片,世界真干净。几个月后,在一家小书店拿到他的《时代三部曲》等几部作品。当时没看,觉得书名挺好,心中一动,以此为标题,开始写自己的《时代三部曲》。写累了,就读,枕上、厕上、路上。写完第一卷《竖起中指》,所谓激情不可遏止,网络上一片叫好之声,被誉为网络第一牛文(那时不懂得用点击器作弊,要不,就一炮而红了),便似吸食了鸦片,继续写《白痴庄枪的做秀时代》,试图把观念之物添加于小说之中,等到第二卷完工,王小波对我潜移默化的影响开始凸现。鱼玄机,这个出没在《寻找无双》中的会写“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的女道士就光着身子跑到我的梦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