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影悠悠
单人宿舍中,一间几平米的小屋。一张窄床,一张平面桌,一根独凳,一根小矮凳,一根可供两、三人并排而坐的长凳——构成这间屋子的全部家当。于屋子中央,小凳之上坐着个身穿已被浆洗得发白衣物的,很是羞涩的三、四岁小男孩,高点的独凳理所当然地作了小男孩的饭桌,只是此刻的小男孩并非在吃饭,而是用手儿小心翼翼拈起放在小碗里的豌豆(碗里的豌豆通共也不过二、三十粒),心满意足地、饶有兴趣地咀嚼着。一个身着与小男孩衣物质地相差无几的中年男子,寂静地坐依床沿,用一双慈爱疼惜地目光不时注视着小男孩。屋子仅有的一扇窗玻,大面积被一张旧画报遮住,代替窗帘隔阻了高原强劲日光的流泻,于是此刻,整个屋子里的光线便显得极其柔美,与屋里简陋的家居自成一色,组成一张祥瑞安谧的图画。这是一张被时光胶卷永远定格的剪影,烙置在我似水流年的记忆之囊——那年,我十三或十四岁。
我们三个(四个?)小女生,于太阳就要西去的某个时分,走进那个个头不高,虽是清瘦却很精神的数学老师家。后来的所遇所见,如我之前简述:一幅写意十足的剪影。它伴我跋山涉水风雨无阻,度过花开花谢的所有年轮,却依然栩栩如生,温暖如许。我还坚信它的独一无二,甚至武断判定这世间任何一位绘画大师的作品均无法与之相媲美。它被岁月的焦距一次次从遥远拉近,也被想象的空间无限量放大,幻化成一幅无与伦比的,价值连城的无价之作。而我,无疑是这幅绝伦之作的唯一拥有者。它成为我贫瘠孤独的青少年时代,以及而今年届不惑,貌似脱贫亦不再孤独的我,记忆之中少有的温暖事宜,而被我极其私密地小心珍藏,从未公开示人。
老师就要远走,调回内地农村老家任教。面对即将离任的他,我们在知道的那一刹,便已黯然。不舍之情油然而生。前后不过教了我们班一个学期,而且还是两个半期相加所得,却在极短时间里已赢得众多同学的尊敬和爱戴。提起这位老师,就不能不自我揭短的是,那个时期的我,原本对数学这个科目的愚钝与头疼。到后来对数学的开窍,滋生出兴趣,无疑凝结了这位老师的不少心血。没齿难忘的是,学校暑假里义务(那个年代,哪有补课费之说呢)组织年级上成绩好的同学上小课,他提供的名单之上竟赫然有我。源于这位老师的厚爱与鼓励,一度让我对数学的爱好如当今股市的黑马股,一路飙升。毋庸置疑,而今我成为一名道桥工程师,时常进行的设计与计算,其慧根便在那个时候,由这位老师开发挖掘而出。我无意自我标榜,唠叨一个关于伯乐与千里马的陈年故事,况乎很明显,我与所谓的“千里马”相距甚远,但我能从事这个女人很少涉足的工科职业,无疑这位数学老师劳苦功高。
从老师屋子里出来的我们,没人直言老师的清贫,但有种悲凉之感令我们感伤。不约而同地商议在老师临走之前怎样帮他一把,才能心有所安。我把所有的零花钱都拿来送给老师;家里还有些弟弟没穿坏的衣物,我拿来送给老师的儿子穿……我准备点什么呢?除了钱之外,什么最好,什么最实用?垂头看着自己夕阳中的身影,想了良久之后,我告诉伙伴:我问母亲要些粮票送老师。未有异议。那个年代,不当家的我们也已知道粮票的重要:既可凭它购买粮食,偶尔还被当作钱币直接兑换其他所需。千真万确,我就曾经抵挡不了街角上那个小商贩的吆喝,直接拿了粮票去兑换到香脆的麻饼吃。而据我所知,从贫穷与饥饿中走来的我的母亲,在她勤俭节约的持家中,家里每年都会有节余的粮票,以备不时之需。
夕阳的余辉把我们的身影拉得悠长,却不及我们对老师的那份挂念之情幽长。一路慢走,一路商议。说出自己想要送的什么之后,几个人又商议凑齐后再一同去送与老师。并相约,老师走时定要去车站相送。之后的几个夜晚,我总是辗转反侧。一会是愁着怎么向母亲索要她那些宝贝的粮票,母亲脾气不好,我得择一个她高兴的时间去索要,以免遭遇拒绝;一会又想象老师一家子拿着我送的粮票,排队购买粮食或是换购其他物件时的美好场景。几天几夜,我在亦喜亦愁中度过。
尚未等到我们实现自己的诺言,老师已经不辞而别。那天,已是几日不见老师身影的我,决定一个人前去探望。远远地,看到老师紧闭的房门,便有了某种不安的预感。疾步走近小屋,从紧闭的门缝中窥视,屋内一览无余:不见数学老师,不见小男孩,连床上的被褥都已不见——显然,老师已悄然离我们而去。那一刻,泪水夺眶而出。
……
我原本很想称赞自己的记忆,可它终究还是令我有很大失望——要知道,我是多么希望它能周密细致呈现当年,那个至今令我怀念牵挂的老师之点点滴滴,它却吝啬地只留给我如前所述的一幅剪影。在那之前,我是否走进过老师的家,竟是一点记忆也没了。更多细节已被岁月烟雾无情遮蔽,若隐若现,让我无法更完整的拥有。最为恼怒的是,我甚至绞尽脑汁也记不起老师究竟姓甚名啥,而惆怅不已。
记忆中,那是唯一一位,我最最想要表达自己的感激与爱戴之情的老师,可他却成为我生命中一件永远的遗憾,令我耿耿于怀。
后记: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想要书写的一篇文字,却总是因由某些琐碎,而一再耽搁。在这第24个教师节到来之际终于敲打出来,于自我之心方才有所慰藉。谨以此文,纪念远在不知处的,我不知名的数学老师,也为每个含辛茹苦的辛勤园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