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的学生,但不要爱上你的学生
在当今美国的大学体制里,语言教师的职位也许是最为“人微言轻”的。这大概与语言训练在学生的专业课程里处于次要地位有关,我也确实听说过许多相关的牢骚故事。我自己,却从来不曾为此妄自菲薄。其原因,除了作为一个写作人,深知语言乃一切文化的媒介、一切知识及能力的基础以外;更因为,语言课和专业课最大的不同之一,就是因为语言训练的需要,它和学生接触的时间最多、最密集,因而教师言传身教的潜在责任,可能反而更重。
粗略比较起来,如果一门专业课每周和学生见一次面的话,语言课至少见两、三次,更经常是五、六次。和学生的接触一频繁,也就自然触及到那个“爱你的学生,但不要爱上你的学生”的老话题了。
先说这“爱你的学生”。当教师最重要的职业技能,其实就是人际间的交流和互动能力。一个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不善于在指导学生的同时释放自己的热情和爱心的人,是不容易胜任这个工作的。语言课尤其如此。怎样把表面枯燥的语言训练变成富有吸引力的课程?如果说这些年的教学中真有些什么体会的话,或可粗略以“设身处地”一语名之——具体地从各别学生的辞汇量、求知欲、学习个性、学业情境等等出发,教学中始终对此保持敏感的直觉,把课堂的整体内在地分为学生的个体而因材施教。
这种“设身处地”的“个别化”教学认知,就是“用心”来教学、“爱你的学生”的意思。我喜欢戏剧行当里的一句老话:“戏比天大”。教书,应该像舞台上的“好角儿”一样绝不“欺场”,一上课堂就把自己的最佳状态交给学生——“教书比天大”,这是我的自勉。
而“用心”,这就牵涉到“不要爱上你的学生”的敏感话题了。“师生恋”一向是校园里的禁忌。耶鲁更是对此有着毫不含糊的“零容忍”法规。要问多年的教学生涯中,有没有学生向你表示过微妙的倾慕之情?坦白说来,有,但不多(真的可说极少);并且总能迅速把它从“倾慕”转化为“敬慕”、远离“爱慕”而顶多止于“远慕”;再者——非常幸运地,还从来没碰上过一位穷追猛打的角色。一般有这一类表示的学生,无非是采取送小礼物或到办公室请教问题的办法。作为一个有着清醒头脑的负责任的老师,其实是不难以各种不起眼又不伤人的小招数(比如在办公室的当眼处放上自己妻儿照片等等),在“风起于青萍之末”时就打发、应对过去的。
我深以为教学热情止于课堂即可,无须作任何课堂以外的转化;就像好演员可以沉迷于演戏,但绝不应沉迷于角色一样。应该说,这种认识自然而然形成的某种“距离感”,倒从来没有妨碍学生把我当作他们可以信赖的朋友,向我倾诉从失恋、父母离婚、选专业烦恼到新生忧郁症一类的心事。
说到“小礼物”,我的办公室里至今一直悬摆着两件学生送的小礼物:一是那年我母亲去世时,学生用彩色铅笔画着各种好玩图画、以带错别字的稚嫩中文写着各种安慰、鼓励话语的小幅便条,温馨而深挚,感人至深。我把它简单过塑后一直立在书架上。另一个则是某一年耶诞节,学生们匿名塞到我信箱格子里的一块刻着我的繁体字中文名字的精美小木牌。我几乎要“严刑拷打”,学生们都不肯招供究竟是谁的杰作(那显然是费了心力才能制作出来的),只是齐齐笑应:“那你就把它挂起来吧!挂起来吧!”所以,这些年来,我确实不避炫耀地、隆而重之把它挂在我的办公室当眼的门扉上,视作学生留给自己的最好纪念和最深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