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仅因这样一句诗，长安便充满了诗意。更不用说还有更多。“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长安，被古诗词的意境笼罩着，被历史的韵味缭绕着，对我散发出一种莫名的**。
我要去的只是
西安附近的终南山。对于古长安，我不过是一个过客。
我喜欢当一个过客。“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就是这样的一个过客。
当然，长安城里已经没有了驴马，只能坐车。我坐着西安的公共汽车，路过城墙，路过鼓楼，路过朱雀门，路过慈恩寺，路过许多在历史和诗词里都能找到出处的地方。最后来到一个叫“长安韦曲”的小站，坐上前往终南山的巴士。
一路是平常的绿野，种着玉米。有些山，很矮，很普通。想来终南山也不会很高吧？所谓的“终南神秀”，会比我南方家乡的山更秀么？其实，我很明白我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山；那就是五台那样的、雄浑敦厚的山，浑圆的山坡，山顶是草原，山腰是森林，中无杂树，整齐纯粹......不可能有什么别的山比五台更让我喜欢。然而，师父已经不在那里了，我已与五台无缘。我还会与别的山有缘吗？我不知道。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终南山是以“仙”著名的。所谓“天下修道，终南为冠”。当然也有“终南捷径”的说法——当长安城还是繁华的都城时，就有一些人来终南山隐居，他们的名声会很快传出去，然后上面就会请他出仕，他也就欣然地出山了。
现在终南山也有隐居者。在网上见过一些隐居者茅棚的
照片。不过我并非为了拜访他们而来。他们既然避世，想来和我也没太大关系。最早知道终南山，是从师父口中；他说他可能会走了，可能是终南山，也可能是别的地方。当时我不知道这就是告别。后来，我在网上查询终南山，听说是一方神秀的水土；我正想四处走走，所以就选择了这个地方——虽然它离我所在的
北京有点远。
一个人走小道进山。没有想到的是，这里虽然叫做国家森林公园，但看上去和荒山野岭没什么两样。开始时山谷还比较敞亮，天上也有阳光，我的心情也还比较平静。在一眼清澈的泉水里洗了从北京带过来的三个桃子——红彤彤硬邦邦的大桃，我有点舍不得吃，暗暗希望能把它供奉给某个人。越往里走，林木越茂盛，天也阴了下来；足下的草有一尺来深。不见人烟，一片寂静。我一度站在小道上不敢前进，甚至回头看。回头也有好长一段路了，再说我千里迢迢专程来此，总不能刚到山口，就被莫名的恐怖给吓了回去吧？这都是启程前受到某种暗示的结果：一位刚从终南山回来的居士在电话里对我说，可别去，山中有野兽、蛇，还有妖魔鬼怪——据说有人亲眼见到狐仙飞行在空中。我几乎从不考虑什么妖魔鬼怪，但这次却没法不受影响。无奈，只好用一句佛号密密麻麻地把自己保护起来。
路上见到一些寺庙，远远地看了看，只看到一些俗家打扮的人，也就打消了进门的念头。
在阴森的山谷里紧张地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来到一个叫“五马石”的地方，终于上了水泥大道。虽是大道，两边也是草木森森，杳无人迹。虽然是上午，天色有如黄昏。云雾弥漫，除了前方几米远的一段路，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山顶还有多远，不知道可供住宿的地方还有多远，不知道一天之内能不能到达，只能尽快地走。背包的背带偏偏在这时断了一根。
在一个叫“送灯台”的地方我遇到一位下山的老者。六十来岁，知识分子模样。很随意地招呼我：“一个人走上来的？”“嗯。”“这根棍子送给你。”“我不用，您用吧。”“我不用了，你拿去吧。”“谢谢您。”
我认为自己并不需要棍子，但感谢老人的心意，并没有扔掉，一直拄在手里。等到走第三段路，也就是陡峭的石阶小道时，我才知道这根棍子的重要。雾气依然是那么浓，森林中非常阴暗。腿有点僵了。独松阁的主人想留宿我，开价20，后来又主动降到10块。我问她到山顶还要走多久，她说要两小时。这是有点夸张了。尽管我走得很慢，也不到1小时就登顶了。
顶上叫观音台，有个圆光寺，但里面没有僧人，旁边是旅馆。我没有进殿。问一个劈柴的老者，地图上的西林禅寺在哪里，有没有出家人，他的方言我听不清楚。下来，走向另一条路，来到一处施工地点，两个建筑工人躺在路上。告诉我这里是“南五台”中的某一台。雾气中，实在看不到有什么值得走下去地方，于是返回。重新向上走，找到去西林寺的路。在一道向下的很高很宽的台阶前遇到一男一女，坐在那里聊天。上前问询隐居者茅棚的事，那位男居士回答说：没有修行人了。以前有，现在没有了。这让我很惊异。不知这是真话呢，还是为隐居者们作掩护？
来到西林寺门前。门上写着谢绝参观、游人止步。但是寺里有很多俗家人走动，红红绿绿的，还有一位出家人打扮的坐在那里聊天。于是走进去，放下背包和手杖，正准备行礼问讯时，那位出家人打扮的人走过来，说：这里不准进来的。我说我想请教师父问题。她似乎听不明白，我便说：求法。她说：什么求法？这里没有法。这听起来很像公案，可惜我太笨。继续问：那这里是？答曰：是茅棚。茅棚是什么？就是庙啊！庙是什么？......为什么没有法？我听起来可能很像一个十足的傻瓜。
继续往下走，旁边是悬崖峭壁。峭壁下有几间石头房子，正是某张照片里的景象。远处的山腰上，“万绿从中一点红”，也是照片上见过的。一路下去应该会有不少茅棚。
我站住了。下望山谷，起了一个念头：大喊一声“师父”。但我觉得师父不会在这样的峡谷里。如果他在这里，就不会希望我来打扰他。
我打消了大喊的念头，也不想再走下去，回头了。
无边的寂寞蔓延开来。
这时候，我才知道，我此行是为怀念师父而来的。
疲极，坐车下山。车里播放着一只老歌：“千万里、我追寻着你......”
回到西安，便直接来到火车站，刚好赶上当晚回京的火车。买了一张站票，挤上车，离开了停留不到一天的西安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