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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禅寺:我的修习散记

南禅寺:我的修习散记

就像我对任何组织和圈子毫无兴趣一样,我对任何教派和宗派也保持着怀疑,距离。当然,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做一个激情的传教士,但我不会。我宁愿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一个孤魂的状态,独立地去经验,去探究“生命的实相”。这次我选择去南禅寺修习“内观”法门儿,是因为它并没宗派色彩。我写下的这些文字,也只是一个个体的生命所经历的“真实”,对本体的真实还有多远?我不得而知,这个过程是层层剥落“我”的过程。同时,我也给自己留有余地,即:探究‘生命实相’本身就是一个妄相。我在这个妄相上折腾自己,并付之努力。我们,所作的一切,不过在为自己的宿命,耗却自己。

    ——西娃“南禅寺心迹”



南禅寺位在福建的长汀(它与凤凰被誉为中国最美丽的小古城)。三面环山,寺院就建造在一道斜斜的山中,次第而上,山不高,山脉浑圆,几乎被松柏覆盖着,只是,松柏尚年轻(若我写小说,会把它们都换成参天古松柏,寺院也不能这么新,要换成古刹)。内观《毘钵舍那(Vipassana),简称内观,是由释迦牟尼佛所传下,在阿育王时期,由须那迦(Sona)及郁多罗(Uttara)二位尊者传至缅甸。二十世纪初期缅甸最有名的雷迪尊者 (Ledi Sayadaw)将此法门依次下传
(1)铁吉老师 (Saya Thetgyi,乌铁 U Thet)
(2)乌巴庆老师 (Sayagyi U Ba Khin)
(3)S.N.葛印卡 (S.N Goenka) 》
修习法就在这里进行,是借用此地。由葛印卡老师录音传授,指导老师均来自台湾,缅甸,新加坡等地,听说大陆还没有人取得指导老师的资格。这种内观中心在全世界已经有一百多家,只有在中国大陆是在借用寺庙,其它国家和地方都是葛式自己建立的内观中心(如学员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可以去任意一个中心修行),有一套严密并统一的管理制度。



  我们于9月17号傍晚交出了手机,钱包等贵重物品和禁物,由人统一管理,并在报名表上签名,申明自己能遵守这里的清规戒律,10天的禁语由此开始,包括不用手势眼神交流。男人女人一到这里,便称为男众和女众。我住女众宿舍二楼三号,硬板床四张,另三个中两个和我一般年龄,一个50来岁。对比此,都是来路不明者。职业,名字一律不知。依我判断,一人可能是老师,形象设计方面的老师,老太太是佛教徒(10天禁语后证明是对的),还有一个判断不出(后知是某精神病院医生)。老太太进门一瞬就说,谁在里面抽过烟啊,这么臭?我们几人都没理,低头收拾床铺。等她快速离开,那个医生嘟噜:神经病。我却暗自心惊,几个小时前,我还在寺院外抽了几支烟,现在我的裤兜里还有办包,交禁物时我故意没交上去,怕烟瘾来了备受折磨,于是给自己留下余地。没想到遇上高人,让我难过的是,我已成了气味敏感者眼里的臭人我还浑然不知……我慢吞吞地去到洗手间,把半包烟扔进了手纸筐里。晚上,老太太盘腿静坐一夜,我几次醒来,都看到一个黑醺醺的影子坐得端端正正,她的腿功令我心生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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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到禅堂要经过几处弯弯拐拐的回廊,一小段路可以伸手摸到山壁,鸟声,蟋蟀声,松柏的气息时时袭过。然后是寺院的法堂(现改为膳堂)与一圈低矮的房子(静观房,五六十间,每间四平方左右,门上贴着编号,学员可以在里面独自静坐)围成的院落,院落中有一颗杏树和枇杷树,站在院落里,能望见的只有天空和深浅不一的山林。这个院落是我们散步的地方,另一个散步的地方是宿舍下的小院,也不大。除了宿舍,卫生间,禅堂,这里,我们再也没地方可去。进入膳堂,向左走五六米,撩开一道门帘,脱掉鞋(去禅堂必须脱鞋,只穿袜子),沿楼梯而上,拐六道弯,就进入禅堂。朱红的柱子,雕花的木窗,淡蓝的落地窗帘。巨大的禅堂中整齐的放着深蓝色的坐垫,橘红的大毛巾,可以坐一百多人。正前方的中央,是老师的法坐,围棋桌般高。左边和右边依窗处,分别放着四张法坐,与老师的法座同样高同样布局,由白布蒙上,放着蓝坐垫,乳白色的大毛巾,男法师(和尚)坐在左边的法座上,女法师(尼姑)坐在右边的法座上。我们近百个人,就依编号盘腿坐在中间的垫子上。男众在左女众在右。

我的编号是37号,横排为倒数第二排,纵排刚刚对准老师的法坐,属禅堂的中央,好位子,除我后面的三人我看不到,我只要一动眼睛,就能看到整个禅堂的人的动向。在领到编号“37”号的一瞬,我就以这个数起卦,想看看这次“苦行”对我意味着什么。“火山旅”四爻动,爻辞: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变卦为“艮”卦。两山重叠,意为停止……我微笑,心理有所准备。结果是我想要的。



近百人盘腿而坐,坐得端端正正,悄无声息。让我吃惊的是有这么多女子,70年代出身的,可能占去一半。依我的直觉,她们中有搞瑜伽的,搞心理研究的,商人,学佛人……有几个80年代的女子。尽管不准穿惹人眼目的衣服,不修饰面容,但可以看出,这群女子,大多有好的事业,而且品味不俗。在禁语解除后我听知情者说,这期(19期)最年轻化,美女最多。

  葛印卡老先生的声音浑厚,微微的喉音。由巴利文唱颂,这种语言我是第一次听到,音调哀叹,悲怜,有着可以捕捉的颓然。这种语言的音调,把一种叫“无常”的东西,体现得分明。接着,葛老先生用英语开示和授课,再被翻译出汉语。我们在他的指点中,观察呼吸在鼻孔里的流动,进出。观察心的离开,回来。谓驯服心的狂野,谓让心专注,去体觉微细的感知,面对愉悦的感受,不起贪恋心,面对不好的,不起厌恨心,只观看而起任何反应……个人长期的习性和此刻出现的“我”在此较量(这是一个打破“心的习性模式”的过程),而随着静坐的深入,身体的实想和心的实相慢慢裸现出来,让人在实际的体验中,了知痛苦和烦恼心是怎样升起和堆积的……这种训练就持续了三天。除却吃饭和睡觉的时间,每天十二个小时的静坐,凌晨四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半睡觉。我的失眠症不治而愈。



   第四天内观课程才正真开始,前三天不过为这一天做准备。按照老师的指点静坐后,长期积蓄在心中的,身体上的疼痛,安然,一起涌出,这时的心却不能随这些感受而去,只观看,不能起任何反映……这是一个把往事清空的过程,也是看凡俗的自己和一个新的我打架的过程。只有进入体验,你才能知道这里面有着怎样的挣扎,空灵,及内在的无序和有序。身体和习气的煎熬在接下来的几天,达到顶点,可能有人会在这时崩溃掉(后听说,前几期有不少人在这时退出,我们这一期几乎都坚持下来)。第六,七两天,我的肺部,右膝盖部撕扯般的痛,(肺部可能是因吸烟引起,右膝盖是因为20岁那年做过手术,按解释,可能是业力的再次现前……),第八,九天,拉肚子,胃痛。忍受,静静看身体备受折磨的样子,也不再起任何心念……面对这几天,我要说的是:如果你太爱自己,不妨去修习这个法门,如果你太恨自己,也该去。如果你真想走修行之路,可沿着这个法门儿走下去。当然,你想要在艺术上有些作为,就别去了……(这本时这次内观最重要的部分,我却搞得语焉不详,是我答应过指导老师,不写内观的具体内容,这需要去实证。)



  吃饭,睡觉,成了在这里的享受,也是修习的一部分。膳堂中央隔着帘子,男众在帘子的那一边。我们排队去取自己需要的膳食,早上六点半吃饭,馒头,三到五个素食,无非茄子,黄瓜,大白菜之类,中午米饭,也是这几个菜,不见油腥。晚上一个水果,由橘子,金银花,甘草熬成的水。膳堂里除了缓慢的咀嚼声,连脚步声都听不见。(10天里,除了听到寺院的钟声,几乎没别的声音了,谁都不看谁。时时让我产生幻觉:自己是跟一群影子在一起。而幻觉,对艺术有用,在这是大敌)。以前,我以为自己活得够精细了,现在才看到自己身上粗重和粗糙的部分。一切都慢下来,静下来,因为这里的食物谈不上烹调手艺,反而嚼出了食物本身的味道,身心沉入食物的味道,在衣食住行中体味禅意已不在是一句话了。豆腐是我不怎么吃的食物,在这里吃着它却如上肴(豆制品,笋是长汀的特产)。前两天,吃饭时心还产生怨恨心,觉得自己在作贱自己,放弃丰美的食物跑到吃这些,于是边吃边想到在自己的厨房里,听着轻快的音乐做油闷大虾,炒回锅肉的情景和饕餮种种,于是用想象哄过了自己,还肯定自己出来就要猛吃几餐。后来就不再想,觉得自己很配吃这些食物,并吃得心生欢喜。回来后,面对肉食,再无兴致。与吃素有关,与禅坐有关,身体轻盈,感觉灵锐,睡眠更少却不疲惫。



  中秋节那天,饭桌上摆了个月饼,我才意识到中秋已经到来,之外,一切正常,我看到几个女子,在这天晚上的静坐后,发疯地在月光下行走,我只坐在那颗枇杷树下,久久地望着月亮,把这个月饼一点点吃下去,把想到的人名默过一遍,以示我的祝愿。禁语解除的那天,独自坐在石头上,打开手机,读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几次掩面,听到却是自己轻盈的笑声。没回一个信息,都是在心里温情的回祝,若是心相怜(连),都能感知。



  最后一天是慈悲心的的训练:“原谅和宽恕伤害过你的人,你的过去……”等开示语在禅堂里回响时,有不少唏嘘声,有人还哭出了声。要说宽恕,我只有饶不过自己,所有冲我而来的伤害和背离,都是我自己招惹的,明白这一点,我更没泪水为自己而流……

  烟戒了(除肺部疼痛的那日想起过烟,我好像根本就不知有这种东西伴随过我太多的时光,想到自己身上这种说不要就不要的狠,也自是不寒而栗),皮肤白了些,瘦了三斤,想想在来这里之前的一些内心煎熬,不禁一个淡然的笑(这也仅仅是说的出来的变化)。离开寺院的那天,很轻盈,有微微的恍然感。却清晰觉得另一个自己,依然在禅堂里,盘腿而坐,会把接下去的课程一期期的修习完……

西娃



[ 本帖最后由 人在江湖 于 2008-7-22 20:54 编辑 ]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残酷而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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